这澎湖的方方面面完全不是他们预想中的“山高皇帝远、只知沈章不知周”的景象。
恰恰相反,沈章似乎一直在有意识地向岛民灌输“朝廷”、“长安”、“陛下”的概念,将澎湖的建设与“报效朝廷”联系在一起。
核查接近尾声时,郑岫在衙署后堂单独召见沈章。
“沈长史,”郑岫看着眼前这个沉静的女子,
“你在澎湖所做的一切,本官已大致了解。
兵马、税赋、民政、教化……桩桩件件,你都有奏报在先,现场核查,也基本属实。”
沈章躬身:“下官不敢欺瞒朝廷。”
郑岫话锋一转:“但朝中对你‘拥兵自重、图谋不轨’的指控,也并非空穴来风。
五千兵马,已逾王府卫队定制十倍。
自行征税,虽有用度明细,终非朝廷正税。
招募流民,登记户籍,兴办学堂……这些,放在别处,都是大忌。”
沈章抬头,目光清澈:“敢问郑大人,若下官不练兵,何以抵御环伺海匪、护卫新辟疆土?
若不征税,何以维持营建、供养卫队、周济贫弱?
若不招募流民、兴办学堂,何以使荒岛有人烟、使野民知礼义?”
她向前一步,慢条斯理说道:“澎湖非内地州县,乃新拓海外之地。
此地无旧制可依,无积弊可循,一切需从零开始。
下官所为,无非是‘因地制宜、因时施策’。
若事事拘泥旧章,等待朝廷条文,只怕海匪早已卷土重来,
这澎湖……至今仍是蛮荒之岛,何谈‘开拓’二字?”
郑岫沉默。
他知道沈章说得有道理。
开拓边疆,本就与治理内地不同,需要更大的自主权和灵活性。
当年汉武开西域,那些边将、都护,哪个不是权宜行事、先斩后奏?
只是……沈章是女子。
一个女子,手握重兵,在海外经营出这样一番局面,难免让人心生疑虑。
“你的辩驳,本官会如实记录,呈报朝廷。”郑岫最终道,
“但在最终裁定之前,你仍需谨慎行事。
兵马不可再扩,税赋须尽快拟定章程报批,民政教化……也需合乎朝廷法度。”
“下官明白。”沈章再次一揖,“多谢大人公正。”
郑岫离开后,咸涩海风穿堂而过,苏秀匆匆踏风而来,“长史。”
“怎么?”沈章回头,看向脸色凝重的苏秀,“岛上出了什么事情?”
苏秀道:“刚接到从沧澜岛转来的急信,是我们留在福州外海的人传回来的。”
沈章的心提了起来,“讲。”
苏秀压低声音道:“信上说,福州水军对白浪浦一带的封锁,这两日突然大幅放松了。
原本日夜不停的巡哨船队撤走了大半,只剩下几条船在外围做做样子,盘查也变得敷衍。
……我们的人假装迷路的渔船试着靠近旧码头,只被简单询问后就放行了,
还看到有附近渔民在那里修补破损的窝棚,水军视若无睹。”
松了?在这个节骨眼上?
朝廷使团正在澎湖核查她,另一队使团想必也已抵达福州。
陈淮非但没有加紧掩饰,反而放松了对白浪浦的封锁?
这不合理。
除非……他根本不怕查。
这姿态,倒是希望朝廷去查白浪浦似的。
沈章在屋里踱了两步,觉得应该是有哪里不对。
苏秀看沈章不说话,也知道事情严重了。
“长史,可是有什么不妥?”
沈章停下脚步,看向她,“我总觉得事情太过顺当了。”
“您的意思是?”
“浪里蛟刚说完白浪浦,我们就去查,结果两次探查都被严密防守。”
苏秀眉头跟着蹙起,试探着问道:“福州用白浪浦给我们上套?”
沉默了一瞬,
“嗯,我们中计了。”沈章的声音有些发干,
“陈淮要的根本不是掩盖白浪浦,他是要用白浪浦的‘干净’,来反衬我的‘不轨’!
浪里蛟的供词,恐怕也是他们算计好的,故意漏给我的。”
好毒辣的计策。
好深沉的耐心。
苏秀倒吸一口凉气:“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郑大人他们虽对澎湖观感不差,可一旦福州那边的‘清白’结果传回长安,朝中那些……”
“不能坐以待毙。”沈章打断她,快速踱步,思索着。
陈淮敢让朝廷查白浪浦,说明那里要么早已清理干净,要么根本无关紧要。
真正的命门,不在海上某个隐秘的装卸点。
那么,在哪里?
沈章转了几圈,停下脚步,目光如炬:“货物,苏秀,陈淮走私,走的是什么?”
苏秀一愣,随即答道:“按常理,出海的应是丝绸、青瓷、茶叶等我朝特产,换回的则是南洋香料、珍宝、倭国金银……”
“没错!”沈章一拳轻砸在掌心,
“海上可以偷运,港口可以伪装,但货物本身不会凭空消失。
那么大宗的丝绸、瓷器、茶叶,从哪里来?
是福州本地生产的吗?福州不是主要产区。
那就要从内陆,比如江南越州、邢州、湖广茶山采购、转运。
换回来的香料、珍宝、金银,又流向哪里?
是在福州本地消化,还是同样要运往内陆,比如长安、洛阳,才能变现获利?”
苏秀眼睛一亮,思路渐渐清晰:
“陈淮能在福州只手遮天,但他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管不了江南的织户、越州邢州的窑场、福建山区的茶山,更管不了长安的巨贾!
他的走私网,必然有陆上的合作者、供货商和销赃渠道!
这才是链条的关键,而且这条链必然经过多个州县,人多口杂,更容易留下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