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章和苏秀虽然找到了新方向,但查起来谈何容易?
短时日内是拿不出什么证据来扳倒陈淮了。
朝廷派往福州和澎湖的使团,几乎在同一时间完成了各自的核查,带着厚厚的卷宗文书,从东南沿海风尘仆仆地返回了长安。
紫宸殿内,气氛凝重。
刚从福州归来的查案正使,正一板一眼陈述调查结果:
“……臣等奉旨查察福州白浪浦走私及杀良冒功旧案。
经实地勘查、走访渔民、核验水军记录、比对市舶司文书,结论如下——”
殿内鸦雀无声,无数道目光落在他身上。
“其一,白浪浦地处荒僻,海湾水浅多礁,不利大船停靠。
现场所见,确有一自发形成的草市,规模甚小,
交易物品多为鱼盐布匹等日用,未见大宗违禁货物往来痕迹。”
“其二,福州水军巡防严密,
乃因其水域暗礁复杂,确为防海寇隐匿劫掠,非为掩盖私港。
盘查往来船只,皆依海防条例,未见异常。”
“其三,杀良冒功一案,卷宗记载详实,涉案镇将数年前已伏法。
臣等走访旧案发生地及周边村落,询问年老村民,皆言惨案属实,官府早结,近年该处并无新发命案或大规模人口失踪。”
“其四,福州刺史陈淮,于白浪浦草市之事,确属失察。
然市舶司关税账目清晰,与南洋、倭国主要贸易商号往来皆有据可查,未发现其本人或亲属直接参与走私之证据。”
福州使团正使最后总结,“综合以上,沈章所奏白浪浦私港、大规模走私,
及陈淮勾结海匪屠村等事……查无实据。
陈淮所犯,止于对偏远草市疏于管理之失察小过。”
话音刚落,早已按捺不住的保守派官员立刻出列。
“陛下!林少卿所言,已证沈章奏疏纯属诬告构陷,其心可诛。”
“陈淮虽有小过,然沈章无凭无据,仅凭道听途说,便以‘走私’、‘屠村’等骇人罪名弹劾一方大员,动摇朝廷威信,离间君臣,此风绝不可长。”
“沈章远在澎湖,却对福州事务横加指责,捕风捉影,可见其人心术不正,急于罗织罪名,排除异己。”
声浪一波高过一波,目标直指沈章“诬告”。
接着,赴澎湖核查的刑部侍郎郑岫出列,开始陈述澎湖情况。
与福州使团的“查无实据”不同,郑岫的汇报详尽又复杂。
他如实陈述了沈章在澎湖的作为:
兵马五千余,确逾定制,但军纪严明,主要用于清剿海匪、护卫开拓。
自行征税(称商捐),账目清晰,主要用于营建、军饷、抚恤、兴学。
招募流民四千余,登记户籍,开垦荒地。
兴办“明理书院”,收容孩童,其中女童近半,授以蒙学杂艺……
“陛下,”郑岫最后道,“臣等在澎湖所见,民生初定,秩序井然。
沈长史所为,虽多有逾越旧制之处,然其情可悯,其效可见。
澎湖百姓,多感念其恩德,言必称‘沈长史’、‘朝廷’、‘陛下’,未见‘只知长史不知朝廷’之悖逆言论。
至于‘拥兵自重、图谋不轨’……臣等核查月余,未见实据。”
这番汇报,让殿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沈章在澎湖,竟然真的把一片荒岛经营得有声有色?
还得了民心?
但立刻有官员抓住了重点:
“郑侍郎,即便她未有反心,然五千私兵是实,自行征税是实,广收流民、自定户籍更是大忌。
此非谋逆,亦是擅权,长此以往,澎湖岂非国外之国?”
“不错!朝廷法度何在?藩王规制何在?她沈章一个长史,岂可如此恣意妄为!”
“此子行事,步步踩在规矩边缘,今日是开拓所需,来日羽翼丰满,谁敢保证不起异心?陛下,此例不可开啊!”
“更何况,她此番诬告陈淮不成,反显其心胸狭隘,挟私报复。此等品行,岂堪为陛下牧守一方?”
两相结合,沈章的处境变得极其微妙。
福州那边,她的指控被判定为“查无实据”,几乎坐实了“诬告”嫌疑。
澎湖这边,她的政绩得到承认,但所有手段都“逾制”,成了“擅权”的把柄。
功过相抵?
不,在很多人看来,过远大于功。
一直沉默的吏部尚书终于出列,
“陛下,臣以为,澎湖之事,沈章虽有微功,然其行止多有僭越,更兼诬告一州刺史。
为朝廷法度计,为澎湖长远计,不宜令其久居海外,执掌重兵。”
他略一停顿,给出了解决方案:
“臣提议,擢升沈章回京,入六部观政学习,一来可全其开拓之功,
二来可正其言行,学习朝廷章程法度。
待其心性沉稳,熟稔政务后,再行任用。”
“至于澎湖长史一职,”他继续道,“澎湖经年余开拓,已具根基,正当引入朝廷规束,步入正轨。
臣举荐原漳州司马周正阳接任。
周司马老成持重,熟知海事民政,定能稳妥接手,使澎湖沐浴皇化,依制而行。”
话音刚落,附和之声四起。
“臣附议!沈章回京观政,正是保全之道!”
“周司马确是合适人选,必能使澎湖气象一新!”
“如此处置,既显陛下宽仁,又维朝廷体统,甚妥!”
冠冕堂皇。
擢升回京,看似奖赏,实则是明升暗调,剥夺她一手打造的根基。
派一个“老成持重”的官员接手,美其名曰“引入朝廷规束”、“步入正轨”,
实则是要摘走这颗已经开始开花挂果的桃子,将澎湖重新纳入他们可控的轨道。
而这一切的借口,是如此的光鲜亮丽,为了朝廷法度,为了澎湖长远。
沈章近两年的心血,在朝堂衮衮诸臣口中,仿佛只是需要被“规束”的野草,
而她本人,则成了需要被“学习”驯化的不安分因素。
端坐御座之上的武帝,沉沉目光扫过殿下激昂陈词的臣子们,
最终,落在了沈箐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