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烧针剂的药效在体内缓缓化开,如同冰泉注入滚烫的熔岩!我昏沉沉的意识在高温的灼烤与药力的拉扯中浮沉,时而陷入更深的、布满混乱光影的梦魇,时而被身体的不适,勉强拽回一丝模糊的知觉。
帐篷内灯光被调至最暗,只留下一盏暖黄色的小夜灯,勾勒出物品朦胧的轮廓……护士悄无声息地进出,更换额头上的降温冰贴,监测体温,记录数据!所有动作都轻巧而专业,生怕惊扰了病人!
也怕惊扰了那位一直守在床边不远处的、沉默如山岳的男人。
古昭野没有坐下。
他就那样站在阴影与光晕的交界处,背脊挺直,目光沉静地落在床上,那个被高热折磨得辗转不安的身影上!
霍泽宇在确认我情况暂时稳定、留下护士后,便打着哈欠回自己那温暖的雪屋补觉去了,临走前还丢给古昭野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里面写满了“你继续,我看好戏”。
古昭野对此视若无睹!
时间在寂静与风雪声中缓慢流淌。
他处理了几通必须接听的电话,声音压得极低,简短果断!其余时间,他便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守护着某种易碎珍宝的雕塑,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冷冽气息,眼神却始终未曾离开那张潮红未退的脸。
他能看到她因为难受而微微颤动的睫毛,听到她无意识发出的、细弱如猫崽般的呻吟,也能看到她即使在昏睡中,也偶尔会蹙紧眉头,仿佛在抵抗着什么……
那种全然依赖又毫无防备的脆弱,与他记忆中那个在行政部埋头工作、在温泉池倔强转身、甚至在医院走廊强作镇定的形象,截然不同。
一种极其陌生的感觉,在他冷硬的心湖深处,悄无声息地蔓延!不是怜悯,不是责任,而是一种更复杂的、带着细微刺痛感的牵动……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严密设防的壁垒上,凿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
长夜漫漫,守候无声。
临近黎明前,天色最暗,风雪似乎也暂时停歇,万籁俱寂。
护士又一次测量体温后,轻声汇报:“古总,体温降到三十八度二了,趋势是好的。”
古昭野几不可查地点了点头,一直紧绷的肩线似乎微微放松了毫厘。
然而,就在这似乎看到曙光的时候,变故再生!
约莫半小时后,原本似乎平稳了一些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而粗重起来……我无意识地开始扯领口,额头刚换上的冰贴很快又被汗湿,脸颊的红晕非但没有消退,反而有重新加深的迹象。
护士连忙再次测量。
“三十八度九!又升上去了!古总……”
护士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古昭野的眼神骤然一凝,刚才那一丝细微的放松瞬间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为沉冷的锐利……他上前一步,亲自伸手探了探我的额头,触手果然比刚才更加滚烫。
“去叫霍泽宇,立刻。”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护士不敢耽搁,连忙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睡眼惺忪、裹着厚厚睡袍的霍泽宇就被连拖带拽地请了回来,嘴里还嘟嘟囔囔:“我说古大总裁,你这折腾人的功夫见长啊……天都没亮……”
他的抱怨在看到古昭野那冷得能冻死人的眼神,和我明显反弹的体温数据时,戛然而止……神色立刻正经起来,快步上前检查。
“炎症反应还没完全压下去,反复了。”
霍泽宇皱着眉,“还好发现得及时……需要调整一下用药,加一组抗炎和增强免疫的。”
他迅速开出新的医嘱,让护士去准备!
然后,他转头看向一直紧紧盯着我、面色沉凝的古昭野,那股子玩味的心思又冒了上来。
“啧啧,看把你急的!”
霍泽宇摸着下巴,桃花眼里闪着促狭的光,“我可是第一次见你对一个人这么上心……守了一整夜不说,体温一反弹,脸黑得跟锅底似的!我说昭野,你这可不单单是‘上司关心下属’了吧?是不是……”
他故意拉长了语调,观察着古昭野的反应。
若是往常,古昭野早已一个冷眼扫过去,或者直接用沉默冻住他后面的话……但这一次,古昭野只是将目光从我的脸上移开,淡淡地瞥了霍泽宇一眼。
那一眼,依旧没什么温度,却也没有制止。
霍泽宇何等精明,立刻捕捉到了这细微的不同!
古昭野没有反驳,没有用气势压他,甚至……那眼神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连他自己都未必察觉的……默许?或者说,是某种被说中心事却不愿(或不知如何)承认的回避?
这简直是破天荒!
霍泽宇的八卦之魂熊熊燃烧,但他也知道见好就收,没再继续深入调侃,只是拍了拍古昭野的肩膀,语气难得正经了些:“放心吧,用药调整后应该能稳住……”
“她底子不算太差,就是最近估计累着了,又受了寒,才病来如山倒!退烧需要个过程,急不得……”
古昭野“嗯”了一声,算是回应,目光又重新落回床上。
新的药物很快用上!或许是药效作用,或许是折腾了一夜身体也到了极限,我的呼吸渐渐又平稳下来,紧蹙的眉头也略微舒展,陷入了更深一些的、药力催动的沉睡中。
潮红虽然未退,但至少没有再继续加剧。
霍泽宇又观察了一会儿,确认情况稳定,才打着哈欠再次离开,把空间留给了古昭野和依旧昏睡的我。
帐篷内恢复了寂静……窗外,天色由浓黑转为深蓝,继而透出一点灰白!风雪彻底停了,山谷被厚厚的积雪覆盖,一片纯净的银白世界。
长夜将尽,黎明将至。
古昭野依旧站在床边,看着晨光渐渐染亮帐篷的穹顶,在那张沉睡的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高热的红晕让她褪去了平日的苍白和谨慎,显出一种惊人的、带着病态脆弱的美。
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浅浅的阴影,唇色嫣红,呼吸均匀!
守了一整夜,他的脸上却没有太多倦色,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更加幽深的平静……霍泽宇的调侃还在耳边,他没有反驳,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用冰冷的气场将对方逼退。
『为什么?』
他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看着这个人安稳地睡着,比看着她在高热中痛苦挣扎,要好得多!这种“觉得”,对他而言,本身就是一种陌生的、需要警惕的情绪。
但他此刻,却不想去深究,也不想去压制。
晨光熹微,雪映寒山。
在这与世隔绝的山谷帐篷里,有些东西,如同冰雪下悄然萌动的种子,正在发生着不可逆转的变化……而这一切,昏睡中的我,浑然不知!只有那沉默的守护者,在渐亮的天光中,清晰地感知到自己心底那片冻土!
正被一股微弱却执着的暖流,悄然侵袭,冰层之下,暗流渐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