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知府陈景元愿意承担风险和责任,和欧阳旭一起打开了浔阳府粮仓,囤积的官粮被有序地调拨至各个粥棚,大大缓解了灾区的粮食危机。
看着粥锅里重新变得浓稠的米粥,灾民们绝望的脸上终于焕发出一丝生气。
不过,也正因为浔阳城开仓放粮的消息如风般传开,周围上百里的灾民,无论是原本就逃难在外的,还是仍在洪水围困的孤村中苦苦支撑的。
都如同找到指路明灯般,携家带口,源源不断、络绎不绝地往浔阳城外赶来。
堤岸上、高地上,临时搭建的窝棚区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外蔓延。
欧阳旭如今有粮在手,心中稍定,底气也足了些。
但他也深知,数万人无序聚集,本身就是巨大的隐患。
当即联合知府陈景元,召集府衙吏员和自家属官,迅速安排人手,将潮水般涌来的灾民按照原籍或抵达顺序,大致划分为三个区域进行安置。
并设置简易栅栏和标识,派专人引导,以免人数太多,区域混乱,滋生偷盗、斗殴等各种矛盾,或是因过于拥挤、卫生恶化而引发可怕的瘟疫。
有了官府的人手持水火棍来回巡视维持秩序,加上粮食供应暂时稳定,众多惊魂未定的灾民也渐渐安定下来,排着长长的队伍。
虽然面有菜色,却还算有秩序地拿着破碗或瓦罐,领取赖以活命的粥食和官府筹措来的简单旧衣。
欧阳旭也知道,这么多的人聚集在一起,即便秩序初定,也必然会产生诸多问题,首当其冲便是治安问题。
人多手杂,难免会有宵小之辈混迹其中,或因生存资源分配不公而产生摩擦。
他与陈景元、南书瀚等人商议过后,决定进一步细化管理。
他们在每个安置区内,再分区划定治安责任,并大胆地从灾民本身入手,由各棚推举或由吏员考察,选出一些平日里正直老实、略有威望的人充当“自治小组”,协助管理日常事务。
又遴选出一批身强力壮、品性尚可的良善壮丁,配以简易棍棒,组成巡逻队,负责本区域的夜间巡守和纠纷调解。
同时,为免数万青壮无所事事,聚集在一起滋生事端,也为了尽快消除水患,欧阳旭深思熟虑后,提出了“以工代赈”的方案。
向灾民宣布,官府将组织人手,疏通附近淤塞最为严重的河道支流,开挖排水沟渠,加速洪水消退。
此举既能利用现有的人力,让洪水早日过境,被淹没的田地房屋也能尽早显露,灾民们便能早些回去重建家园。
当然,欧阳旭强调,这以工代赈并非强迫,全凭自愿。
但是,参与疏浚工程的壮丁,除了基础的口粮外,可以依据工作量,额外多领一份粥食,甚至视工程进度和贡献,奖励一些难得的蔬果、少量粮食或御寒的布匹。
而对于那些不适合重体力劳动的老弱妇孺,也安排了些许力所能及的活计,如帮忙缝补、捡拾柴火、照料孤幼等,同样给予些许额外的食物作为酬劳。
这么做的主要目的,是激发所有人的积极性,让每个人都动起来,依靠自己的劳动,为自家争取更多的生存资源,变单纯的施舍为有尊严的救助。
果然,这个政策一经颁布,立刻得到了灾民的积极响应。
与其坐等救济,不如挥洒汗水换取更多希望。
一时间,指定的河道旁、需要疏通的田野里,到处都是忙碌的身影。
镐头起落,扁担穿梭,号子声此起彼伏。
一条条人工开挖的排水渠道和临时道路,开始如同脉络般出现在这片被洪水蹂躏的土地上。
成效是显著的,原本因淤塞而停滞不动的浑浊洪水,随着这些新开挖的渠道得以加速疏导,水位开始明显下降。
不过数日工夫,一些地势稍高的村落,那被淹没多日的屋顶、树梢率先显露出来,紧接着,大片泥泞但已然脱困的田地和倒塌的屋舍骨架,也终于“重见天日”。
这些地方的灾民们看到自己曾经的家园,尽管满目疮痍,却终于摆脱了洪水的围困,无不欣喜万分,甚至是热泪盈眶。
许多人朝着汴京方向,或是朝着欧阳旭与陈景元临时办公的棚子方向,情不自禁地跪拜下去,激动地呼喊:
“苍天有眼啊!水退了,我们的地露出来了!”
“多谢欧阳青天!多谢陈知府!是你们开了粮仓,又带我们挖渠排水,给了我们活路,保住了我们祖祖辈辈的土地啊!”
“欧阳御史,陈知府,你们是咱们的再造父母,是真正的青天大老爷!我们给您磕头了!”
“”
欧阳旭听到南书瀚通禀灾民这些发自肺腑的感激之言,站在高处望着那一片片逐渐显露的土地和忙碌的人群,心中也是颇为感触。
一股热流在胸中涌动,只觉得这些天不眠不休的劳累、殚精竭虑的筹谋,在此时此刻,都值得了。
然而,欣慰之余,他心中反而更加沉甸甸了。
他想起自己穿越之初,并未有太多宏大的想法,主要念想着改变原剧剧情,顺利迎娶盼儿。
对于身上这个御史的身份,也并无太深的认知和责任感。
而时至今日,从杭州揭举市舶司贪污大案、金陵查办纨绔贪官联盟,再到眼下江南西路这场突如其来的洪灾与救灾经历,欧阳旭算是逐步明白自己身处的这个位置,手中掌握的权力,究竟应该用来做什么了。
那一张张由绝望到希望的面孔,那一声声真挚的感激,让他原本有些模糊的人生目标变得越来越清晰、坚定。
他要做一个为国为民的正直好官,利用自己的身份和能力,尽己所能地为百姓办实事、解危难,为天下苍生谋福祉!
有了这个清晰的认知和目标后,欧阳旭接下来的所有行动,都变得更加坚定和利落。
指挥若定,再无任何迟疑与拖泥带水。
他几乎将全部精力都投入到了救灾善后工作中,只有到了深夜,实在疲累不堪时,才会被南书瀚等人劝说着,回到浔阳城中的馆驿稍作休息。
这夜,欧阳旭在朦胧中,隐隐约约感受到一股熟悉的柔软和淡雅香气包裹着自己,仿佛置身于一个安详的梦境。
费力地睁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逐渐清晰,才发现,自己竟然躺在赵盼儿的怀中,头枕着她的腿。
赵盼儿此时正低垂着眼眸,深情而担忧地凝视着他,如玉的手指轻轻拂过他散乱的鬓发。
“盼儿…我…这是怎么了?”
欧阳旭急忙想要撑起身子,却感到一阵虚脱般的乏力,脑中还有些茫然,记不起自己是如何回到房间躺下的。
赵盼儿见他醒来,眼中闪过一丝欣喜,忙伸手轻柔地按住他的肩膀,另一只手替他理了理额前汗湿的头发,柔声回应,语气中带着难掩的心疼:
“旭郎,你昨夜深夜归来,浑身都湿透了,泥点溅了满身,还没跟我说上两句话,刚坐到榻边,人就倒下了,怎么叫都叫不醒,真是吓死我了”
她说着,眼眶微微泛红:“我赶忙让怜烟去请了大夫来,大夫诊脉后说,你是连日操劳,心神损耗过度,加之淋雨受了些风寒,身体支撑不住了。”
“说是并无性命大碍,但必须好好休息,不能再劳累了,我担心你睡不安稳,所以所以就抱着你,想让你睡得踏实些”
欧阳旭听了,心中顿时被巨大的感动和愧疚填满。
不再试图起身,反而就着这个姿势,伸手将赵盼儿纤细的腰身轻轻揽住,将脸埋在她温暖的衣襟间,声音沙哑而充满柔情:
“盼儿,真是难为你了,让你受惊了,我我真该死,竟如此不知爱惜自己,害你担惊受怕。”
赵盼儿被他揽住,身体先是一僵,随即彻底软化下来,伸出双臂紧紧回抱住他宽阔却略显单薄的后背,动情地回应,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别,旭郎,你千万别这么说,我知你心系万民,外头多少百姓都夸赞我的旭郎是青天大老爷呢,我为你骄傲还来不及。”
“我心疼你,照顾你,也是理所应当的,只是,旭郎”
说到这里,赵盼儿抬起泪眼朦胧的脸,恳切地望着他:
“你可得注意自己的身体啊,就算外头事情再紧急,你也得抽空歇歇,哪怕是合眼养养神也好。”
“不然,你若是倒下了,外头的百姓怎么办?我我又该如何自处?你让我如何能放心?”
感受到她说话时身体的微微颤动,欧阳旭能够想象,当自己昨夜毫无征兆地昏倒时,盼儿是何等的惊慌恐惧,心中更是惭愧不已。
将她搂得更紧了些,在她耳边郑重保证:
“盼儿,对不起,这次是我不好,让你受累了,也让你担心了。”
“你放心,我向你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我一定会量力而行,为了你,也为了外头那些需要我的百姓,我会照顾好自己。”
赵盼儿听了,嘴角微微嗫嚅,想说什么,最终却化作一声轻叹。
抬起手,指尖带着无限的怜惜,轻轻抚摸过欧阳旭憔悴消瘦、胡子拉碴的脸颊,心疼不已。
迟疑了好一会,才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的头顶,带着无限的依赖与信任,柔柔地“嗯”了一声。
两人便这样静静地相拥着,窗外依稀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而屋内,只有彼此依偎的温暖和无声胜有声的深情在静静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