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欧阳旭那番抽丝剥茧、直指要害的层层剖析,如同用一把冰冷锋利的手术刀,将官场表象下的脓疮与筋骨一一划开。
尹楷瑞这才如同大梦初醒,汗流浃背,意识到自己究竟犯下了一个多么严重、多么致命的政治错误。
先前,因为离京前刘皇后那番“格外关注”甚至隐含“严惩”意味的私下叮嘱,加上钦差大臣身份带来的天然优越感。
让他下意识地觉得,自己此番前来江南西路,是手握“尚方宝剑”、背负特殊使命的“钦差”,拥有着绝对的权威和不容置疑的地位。
尤其是在面对欧阳旭、陈景元这些地方官员或巡查御史时,他的意志就是“法”,他的权威不容丝毫挑衅。
这种膨胀的心态,蒙蔽了他对朝堂大局和潜在风险的判断。
欧阳旭因陈景元被停职一事,当众质问他,言辞间隐含锋芒,这在尹楷瑞看来,是赤裸裸的冒犯与不敬,严重挑战了他的权威。
恰在此时,江南西路安抚使周世宏和常平使李文翰这两个急于脱罪自保的蠢货,如同闻到腥味的苍蝇般凑到他面前,添油加醋、不遗余力地中伤构陷欧阳旭。
怒火与虚荣心交织,加之周、李二人“证据确凿”的蛊惑,让尹楷瑞瞬间产生了一个简单而粗暴的念头:
管他三七二十一,先拿下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御史再说!
如此,既能立威,又能完成皇后娘娘的“嘱咐”,一举两得。
反正天塌下来,有刘皇后这棵大树给他撑腰兜底,怕什么?
然而此刻,看着栅栏内那个即便身陷囹圄、镣铐加身,却依然脊背挺直、目光沉静、言辞如刀,将朝堂风云与自身安危算计得清清楚楚的欧阳旭。
尹楷瑞心底不受控制地涌上一股刺骨的寒意。
这股寒意并非来自牢房的阴冷,而是源于对政治危险的本能恐惧,顺着他的经脉飞速蔓延,直达四肢百骸,让他忍不住打了一个实实在在的寒颤,牙关都轻轻磕碰了一下。
此时,他才猛然惊觉,自己之前是多么的短视和愚蠢。
眼前的欧阳旭,绝非寻常的年轻进士,更不是可以随意揉捏的软柿子。
官家赵恒何等人物?
能被他亲自殿试擢选为探花郎,并破格钦点为负有监察之责的御史,派来江南这鱼龙混杂之地巡视,此人岂会没有过人之处?
仅仅是那份在朝堂对峙中展现出的、远超年龄的冷静、敏锐与洞察力,就足以令人心惊。
他也骤然明白了,为何欧阳旭能够在杭州查出震动朝野的市舶司贪腐大案,能在金陵城掀翻盘根错节的纨绔贪官案。
更能在眼前这浔阳城,于短短月余时间内,获得数万受灾百姓发自内心的爱戴与拥护,被尊称为“青天”。
这绝非仅靠运气或背景就能做到。眼前这个年轻得有些过分的御史,其心性、智慧、胆魄与对民心的把握,绝非寻常年轻一辈官员能够比拟,甚至许多宦海沉浮多年的老吏,也未必有其通透。
半晌,尹楷瑞缓缓地、极其僵硬地转过身,不再看牢中的欧阳旭,而是将目光投向了站在他侧后方,此刻脸上犹带着谄媚与期待之色的周世宏和李文翰二人。
他的眼神复杂无比,最初的得意与掌控感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熊熊燃烧的愤怒、被愚弄的羞恼,以及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噬人的阴鸷。
此刻,他心头对这二人的恨意,甚至暂时压过了对欧阳旭的忌惮。
正是这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蠢货,为求自保,故意在他面前搬弄是非、构陷忠良。
才使得他一叶障目,失了方寸,冲动之下走出了这步可能将他乃至整个后党都拖入深渊的臭棋。
周世宏和李文翰二人何等敏感,立刻就感受到了尹楷瑞目光中那毫不掩饰的愤怒与迁怒情绪。
二人心中皆是一惊,不由惴惴不安地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疑惑与惊惶。
他们不明白,刚才尹楷瑞还和欧阳旭剑拔弩张,一副稳操胜券的样子,怎么欧阳旭说了几句话,尹大人的态度就似乎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片刻后,李文翰硬着头皮,脸上堆起更加谄媚的笑容,抢先开口,试图挽回局面:
“尹尹大人,您您千万别听那欧阳旭在那里胡说八道、狡辩抵赖啊!”
“他这纯粹是信口雌黄、虚张声势!他不过就是今年刚中的探花,入仕才几天?”
“在朝中毫无根基,清流一派那些老狐狸,怎么可能会为了他这么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就贸然与皇后娘娘和萧相爷麾下的后党为敌?他这是在吓唬您呢!”
李文翰的声音因为紧张而有些尖利,努力想要贬低欧阳旭的重要性,强化后党的不可撼动。
然而,他话音刚落,尹楷瑞便猛地转过头,眼神狠厉地瞪着他,几乎是咬着牙驳斥道:
“你懂什么!蠢材!”
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但声音依然带着颤抖:
“欧阳御史虽入仕不久,资历尚浅,可他也是官家金殿亲点的探花郎!这监察御史的职位,更是官家御笔钦点!此乃‘简在帝心’!更重要的是”
尹楷瑞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却更显沉重:
“我在京城时便清楚得知,御史台的正印官,御史中丞齐牧齐大人,对欧阳御史可是赞不绝口,多有期许!”
他特意强调了“齐牧”和“赞不绝口”,意在点明欧阳旭在清流中的分量,绝非李文翰所说的“毫无根基的毛头小子”。
听到尹楷瑞对欧阳旭的称呼,已经从直呼其名变成了略显正式的“欧阳御史”,而且竟然亲口说出齐牧看重欧阳旭这样的话。
周世宏和李文翰不由再次惊恐地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彼此眼中看到了更深一层的惊骇与慌乱。
他们万万没想到,欧阳旭仅仅凭借牢中一番话,竟然真的让这位手握生杀大权的钦差大臣,态度发生了如此巨大、甚至可以说是逆转性的变化。
二人此刻心中更是雪亮,欧阳旭的那些“罪名”,几乎全是他们两人为了讨好尹楷瑞、报复欧阳旭而凭空罗织、仓促炮制出来的,根本经不起任何像样的推敲和调查。
如果尹楷瑞的态度真的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不再坚持要办欧阳旭,那么为了给自己找台阶下。
或者为了向可能到来的清流质询有所交代,尹楷瑞的怒火和接下来的“办案”锋芒,会指向谁?
答案不言而喻,必然是他们这两个始作俑者!
半晌,周世宏惊惧交加,身体都开始微微发颤,他急忙上前一步,深深拱手,语气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与急切:
“尹大人,尹大人息怒,您…您千万不能被欧阳旭这小人的巧言令色给蛊惑了啊!”
“此子年纪虽轻,却心机深沉似海,最是擅长蛊惑人心、颠倒黑白!”
“您想啊,那浔阳知府陈景元,原本在江南西路也算是个安分守己、循规蹈矩的官员,可自从这欧阳旭来到浔阳,不知给他灌了什么迷魂汤,陈景元便对他言听计从,简直是唯命是从!”
“让他开仓就开仓,下官等人以朝廷法度、上官身份苦劝阻拦,都拦他不住!这难道不是欧阳旭蛊惑人心的铁证吗?”
说话间,见尹楷瑞脸色阴沉不定,没有立即呵斥,仿佛看到了一丝希望,连忙趁热打铁,将话题再次引向最致命的指控:
“另外,尹大人明鉴,我等收集到的诸多证据,白纸黑字,人证物证,皆清晰显示,欧阳旭此贼,在灾民中散布流言,煽动不满,其言行确有煽动民变、意图不轨、图谋造反之心啊!”
“此等包藏祸心、危及社稷的反贼,绝不能因其几句狡辩便轻轻放过!还请大人明察秋毫,速速将其正法,以绝后患,以安民心啊!”
周世宏的声音越发激昂,仿佛他自己都相信了这番鬼话。
到了这个时候,对于周世宏和李文翰二人来说,与欧阳旭已是不死不休之局。
他们必须要说服尹楷瑞,一条道走到黑,坚决拿下欧阳旭不可!
否则,一旦尹楷瑞反水,等待他们的就是万丈深渊。
因此,他们极力抓住“造反”这个最重的罪名做文章,试图将尹楷瑞重新绑上他们的战车。
周世宏说完,急忙用眼角余光给旁边的李文翰使了个急切的眼神。
李文翰会意,也慌忙上前,额头见汗,语调急促地附和道:
“是极是极!尹大人!周安抚使所言句句属实啊!下官也可以作证!”
“那欧阳旭在灾民安置之所,常常聚众讲话,言语间多有不敬朝廷、暗示官府无能之辞。”
“更曾私下对心腹之人说什么‘王侯将相宁有种乎’、‘民心如水,可载舟亦可覆舟’等大逆不道之言。”
“其反心,昭然若揭,下官愿以项上人头担保,绝无虚言,此等国贼,若不速除,必成大患!”
“尹大人您手持尚方宝剑,代天巡狩,此时不行使雷霆手段,更待何时啊?!”
李文翰说得唾沫横飞,脸涨得通红,为了活命,他已然顾不得许多,将能想到的“大逆”之词都安在了欧阳旭头上。
然而,他这番急赤白脸的表演话音刚落,牢房里便骤然响起一阵清朗却充满讽刺意味的冷笑:
“哈哈哈”
这笑声在阴森寂静的牢狱中回荡,显得格外突兀而刺耳。
尹楷瑞、周世宏和李文翰三人不由自主地同时看向牢内。
只见欧阳旭仰头笑了几声,随即垂下目光,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极度的鄙夷与嘲讽,仿佛在看三只竭力表演却漏洞百出的猴子。
周世宏被这笑声激得心头火起,又见尹楷瑞眉头紧锁,不由阴沉着脸,厉声质问:
“欧阳旭!你死到临头,还敢如此嚣张?你笑什么?!”
欧阳旭止住笑声,目光如冰冷的箭矢,逐一扫过栅栏外三人那或惊慌、或愤怒、或阴沉的嘴脸,最终定格在周世宏和李文翰身上,语气平静,却字字如刀:
“我笑什么?我笑你们二位,真是可怜又可悲,可笑更可耻!”
说话间,欧阳旭微微摇头,仿佛在叹息:
“我大武王朝,煌煌天朝,亿万子民,竟会养育出你们这等庸碌无能、贪鄙无耻、只会构陷同僚、欺上瞒下的狗官!也难怪近年来世风日下,地方不宁,根源就在尔等身上!”
他向前一步,镣铐轻响,气势却陡然攀升:
“你们竟然好意思说我欧阳旭是在‘虚张声势’、‘蛊惑人心’?还红口白牙,信誓旦旦地诬陷我要‘造反’?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恬不知耻到了极点!”
说到这里,欧阳旭目光锐利地逼视着周、李二人:
“我欧阳旭自入仕以来,所作所为,上对得起官家知遇之恩,中对得起朝廷俸禄,下对得起黎民百姓!”
“在杭州,我查的是侵吞国帑、祸害海商的蠹虫,在金陵,我办的是欺压良善、枉法贪赃的纨绔恶霸,在浔阳,我做的是预警天灾、开仓放粮、活人无数的本分。”
“扪心自问,我所行之事,哪一件不是为国为民,恪尽职守?哪一件触犯了我大武律法,违背了为官之道?”
“倒是你们!”欧阳旭声音陡然提高,带着雷霆般的怒意。
“周世宏!李文翰!江南水患初现端倪之时,你们在做什么?是忙着加固堤防,疏散百姓,还是忙着计算如何推卸责任,保全乌纱?”
“灾情汹涌,百姓流离,饿殍遍野之时,你们又在做什么?是积极筹措钱粮,安抚灾民,还是忙着封锁消息,欺瞒朝廷,甚至企图阻挠开仓赈济?”
“如今灾情稍缓,你们不思反省己过,戴罪立功,反而上蹿下跳,罗织罪名,构陷忠良,企图将赈灾有功之人打成反贼,以此来掩盖你们的失职与无能,为自己脱罪!”
“试问,这究竟是谁在祸国殃民?是谁在动摇国本?是谁其心可诛?!”
这一连串的质问,如同狂风暴雨,又似正义的审判,轰击在周世宏和李文翰的心头。
两人被驳斥得面红耳赤,又惊又怒,尤其是最后那句“其心可诛”,更是让他们脊背发凉。
周世宏脸色涨得如同猪肝,伸手指着欧阳旭,怒不可遏地吼道:
“欧阳旭!你休要在这里血口喷人,颠倒黑白!”
“我们弹劾你造反,有何问题?别以为你在灾民中说的那些收买人心、暗藏机锋的话,我们一点都不知晓!”
“你敢对着天地祖宗发誓,你没有丝毫的不臣之心?没有说过半句可能被解读为煽动的话?”
“灾民称你为‘青天’,只知有你欧阳旭,不知有朝廷官府,这难道不是你想要的结果吗?这难道不是造反的征兆吗?!”
他试图抓住“民望过高”这一点,继续给欧阳旭扣上危险的帽子。
李文翰也在一旁帮腔,色厉内荏地叫道:“对!欧阳旭,你休想抵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