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三娘和顾怜烟麻利地收拾完碗筷,将桌面擦拭干净,又将灯火挑亮了些,便默契地退出了上房,轻轻带上了门,将安静私密的空间留给了赵盼儿和宋引章。
烛光在卧室内静静流淌,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微微晃动。
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饭菜香气,与熏炉里宁神的檀香糅合在一起。
赵盼儿引着宋引章在窗边的软榻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她对面,目光温和地看着她。
宋引章双手放在膝上,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内心被愧疚与不安充满。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极大的决心,忽地从软榻上滑跪下来,朝着赵盼儿深深拜倒,额头几乎触地,声音带着压抑的哽咽:
“盼儿姐对不起,我我真该死!早上我一时糊涂,猪油蒙了心,竟竟说出那样混账的话来质疑你,伤你的心。”
“盼儿姐,你骂我吧,打我吧!我我受得住!我就是个不知好歹的白眼狼!”
她越说越激动,肩膀耸动,悔恨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光洁的地板上。
话还没说完,一双温暖而有力的手便轻轻扶住了她的双臂。
赵盼儿弯下腰,稍一用力,便将宋引章从地上搀扶了起来,重新让她坐回软榻上。
她的动作温柔却不容抗拒,声音如同春日里解冻的溪流,清澈而带着抚慰人心的力量:
“好啦,引章,快起来,地上凉。”
她打断了宋引章自责的话语,目光真诚地凝视着她慌乱的眼睛:
“你的心意,我都明白的,你对旭郎那般关心,那般在意,看到他突然被带走,心急如焚,口不择言,这是人之常情,再正常不过的反应。”
“这说明你重情重义,是个真性情、有血有肉的好姑娘,若你当时冷眼旁观,无动于衷,那才真是让人心寒呢,我怎么会怪你?”
这番全然站在宋引章角度、充满理解与体谅的话语,如同最温暖的阳光,瞬间驱散了宋引章心中冰冷的阴霾,也狠狠地触动了她内心最柔软、最不设防的地方。
她怔怔地望着赵盼儿,只见对方眼中没有丝毫的芥蒂与责备,只有一如既往的温柔与包容。
巨大的感动与更深的惭愧交织在一起,让她的泪水涌得更凶,瞬间模糊了视线。
她泪眼朦胧地望着赵盼儿,嘴唇颤抖着,声音细弱而破碎:
“盼儿姐你你真是太好了这世间,怎么会有你这样这样完美、这样善解人意的人而我,我竟还那样怪责你,误解你我”
宋引章哽咽得说不出完整的话来,只剩下无尽的懊悔。
赵盼儿轻轻叹了口气,从袖中取出自己的绣帕,那帕子上还带着她身上淡淡的馨香。
她动作轻柔地、仔细地替宋引章擦拭着满脸的泪痕,仿佛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声音愈发柔和:
“好啦,引章,别哭了,没事了,一切都过去了,没事了。
她顿了顿,语气转为带着确信的安抚:“你欧阳姐夫,他很快就会回来的,他自己都说了,一切有安排。”
“依我看,不出两日,你定能再看到他好端端地站在我们面前。别自己吓自己,啊?”
听到欧阳旭即将平安归来的确切消息,再感受到赵盼儿毫无保留的宽恕与体贴,宋引章心中那块沉重的巨石终于被彻底移开。
她看着赵盼儿温柔的笑脸,一时间悲喜交加,竟忍不住“噗嗤”一声,破涕为笑,可眼泪还在不停地流,形成了又哭又笑的滑稽模样,却也显露出她情绪的彻底释放与放松。
赵盼儿看着她这模样,心中亦是感慨万千,既有对妹妹的心疼,也有对这份深厚姐妹情的珍惜。
她张开手臂,轻轻将宋引章揽入怀中,如同小时候哄她睡觉一般,一只手环着她的肩背,另一只手有节奏地、轻柔地拍抚着她的后背,低声呢喃: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
宋引章顺从地靠在赵盼儿温暖而柔软的怀抱中,脸颊贴着她的肩膀,鼻尖萦绕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气息。
这个怀抱,如同暴风雨后最宁静温馨的港湾,将她所有的惶恐、委屈、愧疚都温柔地包裹、化解。
她暗暗在心中发誓:此生此世,再不能对盼儿姐有任何一丝一毫的误会与伤害!
盼儿姐值得自己用全部真心去敬爱、去维护。
两人静静相拥了片刻,直到宋引章的抽泣声渐渐平息,呼吸变得均匀。
赵盼儿这才轻轻将她松开,双手扶着她的肩膀,让她坐直一些。
烛光下,赵盼儿凝视着宋引章依旧泛红却已恢复清明的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但最终还是化为了坦然的关切。
她握住了宋引章的手,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声音放得更加轻柔,带着一丝试探,轻声询问道:
“引章,现在没有旁人,你跟我说句实话你,是不是心里喜欢着旭郎?”
这句话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在宋引章心中激起了惊涛骇浪!
她脸上的血色“唰”地一下褪得干干净净,原本放松的身体骤然僵硬,连被赵盼儿握住的手都变得冰凉。
宋引章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赵盼儿,仿佛听到了什么最不可思议的话。
刚刚还沉浸在姐妹温情中的安心与暖意,此刻被一种突如其来的、巨大的紧张与不安所取代,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撞出胸膛。
她没想到,自己极力隐藏的心事,竟然被赵盼儿如此直接地、猝不及防地挑明了。
赵盼儿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瞬间的僵硬、苍白的脸色以及眼中一闪而过的慌乱。
她没有松开手,反而将宋引章的手握得更紧了些,另一只手也覆上去,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脸上带着温和的、鼓励的笑意,语气依旧平稳:
“引章,你实话实说就好,不必紧张,更不必担心什么。
“其实今天早上你那般激动的模样,那般不顾一切要为旭郎拼命的架势,任谁看了,都能感觉得出,你对旭郎,恐怕不仅仅是妹妹对姐夫、或者受恩者对恩人的感情那么简单。”
“那里面,有不同寻常的牵挂和情意,姐姐是过来人,看得明白。”
宋引章感受到赵盼儿手心传来的温度,也听出了她话语中的善意与理解,并非兴师问罪。
然而,这反而让她心中的情绪更加复杂难言,如同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一齐涌上心头,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是顺势承认,还是继续隐瞒?
承认了,会不会让盼儿姐伤心?会不会破坏他们之间的感情?
隐瞒可盼儿姐已经看出来了,再隐瞒又有什么意义?还会显得自己虚伪。
内心激烈的挣扎如同潮水般翻涌。她垂下眼帘,避开了赵盼儿清澈的目光,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阴影,微微颤抖着。
沉默了许久,久到窗外的风声似乎都清晰可闻。
终于,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猛地抬起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近乎孤注一掷的坚定,声音虽然还有些微颤,却字字清晰:
“盼儿姐,你你误会了。”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静自然。
“我对姐夫,真的只是感激和关心,并无男女之情,他为我脱了乐籍,给了我自由身,又一路护我周全,待我如同亲妹妹一般好。”
“在我心里,他就是我的亲哥哥,是我最敬重、最想报答的人,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了。”
说完,紧紧抿着唇,仿佛在加固自己的说辞。
听她这么说,赵盼儿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惊诧,随即愣住了。
她仔细地端详着宋引章的脸,没有错过她眼底深处那一闪而过的、极力压抑的怅然与痛楚,以及那份强行伪装出来的“坚定”。
这丫头定是在说谎。
她是为了不让自己为难,不让自己担心,主动将那已经萌芽甚至可能已经深种的情意,硬生生地隐藏、甚至是否认掉了。
这个认知,让赵盼儿心中涌起的不是被隐瞒的不快,而是一股更加汹涌澎湃的感动与心疼。
这种宁愿自己受委屈、默默吞咽苦果,也要成全他人、维护他人幸福的举动,需要多么善良的心地,又需要多大的牺牲和克制。
赵盼儿清楚地知道,如果此刻自己顺势点头,接纳宋引章这个“只是兄妹”的说法,并且表现出如释重负的样子。
那么以宋引章的性子,从此以后,她一定会严格恪守“妹妹”的本分,主动与欧阳旭保持距离,将那份或许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厘清的感情,深深埋藏在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永不触及。
然而,对于赵盼儿来说,宋引章虽非她一母同胞的亲妹妹,却是她看着长大、真心实意疼爱了多年、早已视为至亲骨肉的人。
她赵盼儿,又怎么舍得让这个自己疼爱的妹妹,因为自己的缘故,受哪怕一点点委屈?去压抑、牺牲她本可能拥有的情感和幸福?
更何况,宋引章都能为了她而做出如此巨大的情感牺牲,她赵盼儿,难道就不能为了这个情同手足的妹妹,也做一些退让和考量吗?这并非一道无解的死结。
赵盼儿沉默了半晌,卧室内安静得能听到烛芯燃烧的细微噼啪声。
再次紧紧握住了宋引章的手,这一次,握得异常用力,仿佛要将自己的力量和决心传递过去。
凝视着宋引章有些躲闪的眼睛,声音轻而缓,却带着一种不容错辨的真诚与重量:
“引章,你不必骗我,也不必如此委屈自己,你的心思,姐姐看得清楚。”
“我知道,你是怕我为难,怕给我们添麻烦,才故意这么说的,说实在的,你能有这份心,为姐姐着想,姐姐心里很感动,也很感激。”
她停顿了一下,语气变得更加柔和,却也更加坚定:
“可是,引章,姐姐也绝不愿意看到你受任何委屈,尤其是因为我,因为旭郎而受的委屈,那样的话,姐姐一辈子都不会心安。”
宋引章听到这里,心中已然掀起了惊涛骇浪,她预感到赵盼儿接下来要说的话,可能会彻底改变一些东西。
她震惊地抬起眼,直直地看着赵盼儿,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听赵盼儿继续用她那温婉而清晰的嗓音,真诚地说道:
“引章,如果你心里真的喜欢旭郎,姐姐并不介意。”
她看到宋引章瞳孔骤然收缩,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却依旧平稳地说下去。
“只要你愿意,姐姐可以去跟旭郎说,说服他,纳你为妾室,这样一来,咱们姐妹俩就能一辈子都在一起,相互扶持,永不分离。”
“你也不用再担心将来所嫁非人,受人欺负,我们成为真正意义上的一家人,既能全了你对旭郎的这份心意,想必旭郎知道了你的心意,也不会反对,甚至会开心。”
说到最后,赵盼儿紧紧凝视着宋引章,眼神中没有丝毫的勉强、试探或虚假,只有满满的关怀、真挚无比的情谊,以及一种豁达的、愿意分享的胸怀。
而宋引章,在听完这番话的瞬间,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彻底怔住了!
瞪大了那双漂亮的杏眼,死死地看着赵盼儿,仿佛第一次认识她一般,大脑一片空白,思绪完全停滞。
她设想过赵盼儿可能会生气,可能会疏远她,可能会委婉提醒,甚至可能严厉告诫。
但她做梦都没有想到,赵盼儿给出的,竟然是这样一个这样一个完全出乎她意料、甚至颠覆她认知的解决方案!纳她为妾?姐妹共侍一夫?一辈子在一起?
巨大的震惊过后,是汹涌而来的、复杂到难以厘清的各种情绪。
最直接的反应,是一股无法抑制的、来自心底最深处的狂喜与激动。
如果这是真的,那岂不是意味着,她可以名正言顺地留在欧阳旭身边,可以继续享有赵盼儿的姐妹情谊,不必再隐藏那份日益滋长的情愫?
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感动与心酸。
盼儿姐为了她,竟然愿意做到这一步,这需要何等宽广的胸襟,何等深厚的情义!
同时,还有一丝淡淡的、连她自己都未必能清晰捕捉的伤感与怅然。
作为一个女子,尤其是一个在乐籍中见惯了人情冷暖、深知妻妾之别的女子,宋引章太明白赵盼儿能说出这番话,背后需要克服多少世俗的观念、需要有多么大的气度与牺牲精神了。
这份成全,这份毫无保留的接纳与安排,重若千钧。
赵盼儿看着宋引章脸上瞬息万变、精彩纷呈的表情,知道这个消息对她的冲击有多大。
她没有催促,只是再次轻轻拍了拍宋引章的手背,语气温和地给了她缓冲和思考的空间:
“引章,这件事不急,你也无须现在就给我答复,这关乎你一生的幸福,你需要时间,好好想清楚,权衡利弊,听从自己内心最真实的声音。”
“在咱们抵达汴京之前,你什么时候想好了,什么时候再告诉我,都行。”
她站起身,温柔地搀扶起依旧有些呆愣的宋引章。
“好了,今天发生了太多事,你也累了,心神耗损,快去好好休息一下吧。什么都别多想,好好睡一觉。”
说完,赵盼儿亲自将宋引章送到卧室门口,替她理了理有些散乱的鬓发,眼神依旧温柔似水。
宋引章站在门口,心中千言万语堵在喉头,看着赵盼儿平静而温暖的面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不知该从何说起,最终只化作一句干涩却真挚的:
“盼儿姐你也早些休息,我我相信,姐夫他,定能安然无恙地回来。”
她需要时间,去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去厘清自己纷乱如麻的心绪。
赵盼儿听了,嘴角泛起一抹欣慰而恬淡的笑容,微微点头:
“嗯,我知道,去吧。”
目送着宋引章脚步有些虚浮、却又带着一种前所未有复杂心事的背影,缓缓消失在通往厢房的回廊转角。
直到那身影完全看不见,赵盼儿才缓缓收回目光,独自一人站在卧房门口。廊下的灯笼在她脸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影,夜风带着凉意拂过她的鬓发和衣袂。
她轻轻掩上房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缓缓闭上眼睛。
胸中情绪如同翻江倒海,万千感慨交织在一起,无法用言语来形容。
有对宋引章深沉的心疼与怜爱,有对欧阳旭深深的思念与担忧,有对自己方才那番提议是否恰当、未来又会走向何方的隐隐不安,更有一种身为姐姐、身为未来主母,必须为身边人考量周全的沉甸甸的责任感。
这一夜,注定有许多人,辗转难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