浔阳府衙外。
当欧阳旭踏出府衙那道高峻门槛的瞬间,一股带着市井气息、略显燥热的空气扑面而来,与牢狱中阴冷腐朽的味道截然不同。
然而,更令他心神剧震的,是眼前那幅他毕生难忘的景象。
府衙前宽阔的广场,乃至延伸出去的街道,密密麻麻挤满了百姓。
一眼望去,是无数攒动的人头,是无数双殷切望来的眼睛,黑压压一片。
如同沉默而坚实的山峦,又似蓄势待发的海潮,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根本看不到边。
刚从阴暗牢狱中重见天日的欧阳旭,面对这突如其来、却又仿佛在预料之中的“人海”,不免心潮澎湃,感慨唏嘘。
内心深处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深刻触动。
这些为他而来、为他呼喊、甚至不惜围堵府衙的百姓,绝大多数都只是最普通的平头老百姓。
面庞黝黑,手掌粗糙,身上还带着洪灾和劳作留下的痕迹。
他们无权无势,平日里见到官差都要低头避让。
可就是这些人,仅仅因为当初抗洪救灾时,自己只是做了些身为官员本该去做的事情。
他们便甘愿冒着被官府视为聚众闹事、冲击衙门甚至可能杀头的巨大风险,汇聚于此,为他这个“罪官”讨一个公道!
这如何不让欧阳旭为之动容,为之鼻酸?
要知道,人性本就趋利避害,明哲保身是大多数人的本能。
在明知可能面临牢狱之灾、板子加身的情况下,依旧选择挺身而出,这份情义,何其厚重。
这份勇气,何其可贵!
看着眼前这些衣衫褴褛、面黄肌瘦却眼神坚定、满怀期待的百姓,欧阳旭此刻心中沉甸甸的,仿佛被注入了铅块,却又被一股炽热的暖流包裹。
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和使命感,如同破土而出的春笋,在他心中疯狂生长,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坚定。
他必须,也一定要继续往前走,往更高处攀登!
唯有掌握更大的权力,站到更高的位置,他才能够打破更多桎梏,推行更有利的政令。
帮助更多像眼前这些百姓一样的黎民苍生,尽他最大的努力为他们争取到应得的利益、安宁与福祉。
这条仕途之路,或许布满荆棘,或许暗藏凶险,但有了这份沉甸甸的民望与期待作为基石,他便有了无穷的勇气和动力。
“欧阳御史出来了,太好了!欧阳青天出来了!”
“快看!是欧阳御史,他没事,他真的出来了!”
就在这时,最靠近府衙大门的前排百姓们发现了欧阳旭的身影,短暂的寂静后,爆发出巨大的、充满惊喜的欢呼声。
人群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面,涟漪迅速扩散,欢呼声浪一浪高过一浪。
前面的人激动地想要往前涌,试图更靠近一些,看清楚他们牵挂的恩人是否安好。
欧阳旭见状,忙上前几步,伸出双手,做出安抚和下压的手势,同时朗声向最前面的几个人打招呼,他的声音清朗,带着真挚的情感:
“各位父老乡亲,请静一静,欧阳旭在此多谢大家!”
“欧阳旭多谢诸位乡亲父老,冒着风险前来,为我鸣冤,这份深情厚谊,欧阳旭没齿难忘,多谢,多谢你们了!”
说话间,他停下脚步,双手郑重地合拢在胸前,朝着前方黑压压的人群,深深地、一躬到底。
这个动作他做得缓慢而庄重,充满了无尽的感激与敬意。
前面离得最近的几个老者和汉子见了,顿时慌了神,手足无措。
他们哪里敢受欧阳旭如此大礼?
本能地就想侧身避开,可四周都是激动拥挤的人群,根本无处可躲。
眼见欧阳旭的腰弯了下去,朝着的正是他们的方向,几人情急之下,“扑通”一声就跪倒在地,连带着周围一片人也跟着跪下了。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者眼眶含泪,声音哽咽地喊道:
“欧阳御史,您万万不可如此啊,折煞小老儿了!”
“当初若不是您带着人开仓放粮,挨家挨户送粥送药,我们一家老小七八口,早就饿死病死在洪水里了。”
“是您给了我们活路啊,您是咱们的再生父母,该我们给您磕头才是啊!”
旁边一个黝黑的汉子也激动地跟着说:
“是啊,欧阳御史,您是我们的恩人,是天大的好官!”
“那些黑了心肝的狗官,竟然把您这样的好官给关了起来,我们这些受过您恩惠的人,要是知道了还坐视不理,那还算是人吗?还有良心吗?”
更有一个情绪激动的年轻人,挥舞着拳头,满脸愤慨地喊道:
“没错!恩人蒙冤,天理不容!”
“要是今日那些狗官不放您出来,咱们就咱们就跟他们拼了!反正让这些贪官污吏骑在头上,咱们也活不下去了!倒不如反了他娘的!”
“对!反了!”
“不能让他们再祸害好官了!”
众人情绪被彻底点燃,激动的话语中难免夹杂着一些偏激和愤慨的言辞,在人群中迅速传播,挑动着在场所有人本就紧绷的神经。
一股躁动不安的气氛开始蔓延。
后方更远处的百姓,起初不明所以,只见前面的人突然纷纷跪下,还传来激动的声音。
待他们踮起脚、伸长脖子,终于看清楚,竟然是他们为之请命的欧阳御史,在向百姓们鞠躬行礼时,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不知是谁带头喊了一句“欧阳青天给我们行礼了!”,后排的百姓也如同被风吹过的麦浪,一片片地、哗啦啦地跟着跪了下去。
这一跪,如同山崩海啸,声势惊人。
府衙门前,数千百姓齐刷刷跪倒,黑压压的一片,鸦雀无声,只有衣袂摩擦的窸窣声和沉重的呼吸声。
那场面,肃穆、悲壮,又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磅礴力量。
仿佛大地都在为之震颤,天空都为之低垂。
恰好迟一步跟着欧阳旭走出府衙的尹楷瑞,刚踏出门槛,就被这“数千百姓齐跪一人”的旷世景象震得灵魂出窍!
他猛地停下脚步,瞳孔骤缩,嘴巴微微张开,脸上血色尽褪,只剩下极致的震惊与动容。
自他读书入仕,为官多年,宦海浮沉,何曾见过、甚至想象过这样的场景?
莫说这里有数千之众,即便只有数百名百姓,能够发自内心、心甘情愿地集体向一位官员下跪,在他尹楷瑞的认知里,也已经是难得一见的奇观了。
这一幕,带着一种直击心灵的、极其强烈的视觉与情感冲击力,仿佛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尹楷瑞的心防之上。
他所有的算计、不甘、委屈、懊恼,在这纯粹而浩大的民意表达面前,都显得如此渺小、如此可笑、如此不堪一击。
尹楷瑞彻底被定在了原地,怔怔地望着欧阳旭那略显单薄却挺直如松的背影,以及他前方那一片默默跪伏的“人海”。
如同被一股无形却厚重无比的墙牢牢挡住,半步也无法再向前迈出。一种混合着敬畏、恐惧、羞愧与茫然的复杂情绪,瞬间淹没了他。
而身处“人海”中心、承受着这万钧之重的敬意的欧阳旭,更是感受到一股难以言喻的、沉甸甸却又无比温暖的力量,从四面八方涌来。
仿佛无形的手,托举着他,让他缓缓直起有些发酸的腰身。
看着眼前向自己跪倒的、一眼望不到边的百姓,看着他们眼中毫不掩饰的信任、感激与期盼,欧阳旭只觉得鼻头一酸,眼眶瞬间红了,一股热流直冲头顶。
深吸一口气,用尽全力,声音洪亮而带着颤抖,朝着前方喊道:
“父老乡亲们!欧阳旭何德何能,受大家如此厚爱?拜谢诸位深情厚谊,快快请起,大家都快请起来吧,这地上凉,莫要跪坏了身子!”
说着,大步上前,亲自弯腰,用力搀扶起跪在最前面的那位白发老者和黝黑汉子。
他身后的顾凝蕊见状,也立刻上前,默默帮忙搀扶旁边的百姓。
顾凝蕊的动作轻柔却有力,眼神依旧警惕地扫视四周,但面对这些百姓时,冷冽的眸光也柔和了许多。
后面那些原本有些不知所措、甚至之前消极怠工的衙差们,见到欧阳旭亲自搀扶,尹楷瑞又呆立一旁没有反对,此刻仿佛也找到了主心骨和“正确”的职责所在。
他们纷纷行动起来,上前帮助维持秩序,疏导过于拥挤的人群,大声劝说着:
“乡亲们,欧阳御史请大家起来,都起来吧,慢慢来,别挤!”
他们的声音里,似乎也多了一份与有荣焉的底气。
待众人情绪稍平,在欧阳旭和衙差们的再三劝说和搀扶下,百姓们才陆陆续续站起身来,但目光依旧炽热地聚焦在欧阳旭身上。
欧阳旭站到府衙门前台阶稍高一些的位置,确保自己的声音能让更多人听到。
清了清嗓子,再次高声讲话,真挚而充满力量:
“诸位乡亲,欧阳旭再次拜谢大家,今日之事,欧阳旭铭记五内,永生不忘!”
“诸位不畏官府威权,不惧可能的风险,为欧阳某挺身而出,这份情义,重于泰山!”
“这不仅仅是对我欧阳旭个人的信任,更彰显了咱们浔阳百姓、咱们江南西路百姓,有情有义、明辨是非、敢于抗争的可贵品格。”
“你们,才是这江山社稷真正的基石!”
略微停顿,目光扫过一张张朴实的面孔,话锋一转,开始安抚和引导:
“请大家放心,我此番蒙难,乃是遭受了周世宏、李文翰这两个罔顾国法、欺上瞒下、构陷忠良的狗官奸佞的中伤。”
“如今,钦差尹大人已经明察秋毫,识破奸计,将这两个罪魁祸首捉拿下狱,我也已经沉冤得雪,安然无恙地站在了大家面前!”
听到周世宏和李文翰被抓,人群中爆发出巨大的欢呼和叫好声,连日来的愤懑似乎找到了宣泄口。
过了一会,欧阳旭双手下压,待声音稍歇,继续恳切地说道:
“所以,请大家放下心来,公道自在人心,也必在律法,此事,尹钦差自会据实上奏朝廷。”
“我相信,朝廷定会秉公处理,彻查此案,严惩不法,还我欧阳旭一个清白,也还咱们江南西路一个朗朗乾坤!”
“还望诸位乡亲,暂且平息怒火,莫要再有过激言行。咱们要相信朝廷,相信律法,莫要让一时的激愤,蒙蔽了双眼,做出亲者痛、仇者快的事情。”
“如今灾后重建、恢复生计才是头等大事,大家的日子,还要继续过下去,而且要越过越好!”
他的话语,既表明了冤屈已申,又给了大家一个明确的期望,更将话题引向未来的生计,有效地安抚了躁动的人心。
百姓们听着他沉稳有力、条理清晰的话语,看着他安然无恙、气度从容的身影,心中的怒火和不安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冤得雪的欣慰和对未来重新燃起的希望。
这话一出,众人都跟着欢呼起来,声浪比之前更加热烈,充满了发自内心的喜悦与释然。
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灿烂的笑容,那笑容里没有半分虚假,纯粹是因亲眼见到恩人获释、正义得以伸张而流露出的欢欣。
仿佛长久以来压在心头的一块巨石被搬开,扬眉吐气,大快人心。
许多汉子用力挥动着拳头,妇人们擦着喜悦的眼泪,老人们咧开没牙的嘴呵呵直笑。现场气氛瞬间从悲壮肃穆转向了欢庆鼓舞。
也因此,众人皆兴奋地议论纷纷,交头接耳,诉说着方才的惊险与此刻的欣慰,现场重新变得颇为嘈杂,却是一种充满生气与暖意的嘈杂。
这时,呆立了半晌的尹楷瑞也总算从巨大的震撼中回过神来。
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定了定神,挪动有些发僵的脚步,来到欧阳旭身边。
刻意避开下方百姓那些热切的目光,凑近欧阳旭,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带着难以掩饰的忧虑轻声提醒道:
“欧阳御史,你看这些人这些百姓,一直围聚在府衙重地之前,久久不散,终究终究是于礼不合,于制不妥啊。”
“时间久了,难免再生事端,不如不如你劝他们尽快散去,各自归家可好?”
说话间,尹楷瑞的眼神不时瞟向下方黑压压的人群,眼中满是戒备与不安。
他刚才可是听得清清楚楚,人群里有人激动地喊出了“反了”的字眼。
虽然现在气氛缓和,但谁知道这成千上万情绪被调动起来的百姓,会不会因为一点火星再次爆燃?
如果这些人真的一时冲动,做出冲击府衙的举动,而他这个钦差连府衙内部的人手都调遣不动,手边只有二十来个护卫。
那后果简直不堪设想,恐怕第一时间就会被这些暴怒的“反贼”砍成肉泥。
光是想想,尹楷瑞就觉得脖颈发凉。
欧阳旭听后,回头淡淡地瞥了他一眼,那目光平静无波,却仿佛能看穿尹楷瑞内心的恐惧,淡然说道:
“尹大人,你可能是在京城中枢待得惯了,高楼广厦,案牍文书,没怎么真正走下殿堂,去到田间地头,与这些靠天吃饭、凭力气活命的百姓们接触过吧?”
说话间,欧阳旭抬手指向台阶下那些渐渐平息下来、脸上带着笑容的百姓,继续说道:
“你看他们,此时每个人脸上皆洋溢着劫后余生般的笑容,心思单纯,所求不过是公道与温饱。”
“他们衣衫简陋,甚至打着补丁,手上连把像样的农具都没有,更别说刀枪剑戟,可谓手无寸铁,毫无威胁。”
“这样一群人,心中满怀感激与欣慰,就算暂时围聚在此处,分享喜悦,互相告慰,又有什么可怕的?”
“尹大人,你究竟在担心什么?”
这话直指尹楷瑞内心最隐秘的恐惧与对民意的隔阂,尹楷瑞顿时满脸涨红,如同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火辣辣地疼。
尹楷瑞张了张嘴,很想对欧阳旭说:
“我怕的就是这些看似温顺的“绵羊”突然变成噬人的“猛虎”!我怕的就是那句“反了”不只是气话!我怕的就是局势失控!”
可这些话,他如何能当着欧阳旭的面说出口?
尹楷瑞既怕这番话会刺激到欧阳旭,让本就对他不满的欧阳旭更加鄙夷。
更担心万一欧阳旭此刻突然跟他翻脸,只需振臂一呼,指使这些对他言听计从的百姓,就能轻易将他这个光杆钦差给抓起来,那才真是叫天不应叫地不灵,正好报了下狱之仇。
因此,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尹楷瑞最终只能化为一阵难堪的沉默,脸上的神色青红交加,变幻不定,要多难看有多难看,额头上又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欧阳旭见状,心中明了,不由得冷哼一声。
这位钦差大人,眼里只有自身的官威和安危,何曾真正将这些百姓看作值得尊重、需要安抚的“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