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世宏和李文翰怎么也没想到,他们孤注一掷的刺杀竟会以这样一种近乎荒诞而惨烈的方式收场。
看着地上横七竖八、顷刻间毙命的手下,再对上顾凝蕊那冰寒刺骨的目光和欧阳旭沉静无波的脸。
两人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上来,冻僵了四肢百骸,连思维都仿佛凝固了,彻底僵立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灰般的绝望与茫然。
“来啊!给本官将这两个胆大包天、竟敢在府衙大牢公然行刺朝廷命官的反贼拿下!快!”
半晌,最先从那血腥震撼中回过神来的是尹楷瑞。
后怕之余,涌起的是滔天的怒火!
若非顾凝蕊武功高强,欧阳旭此刻已是一具尸体,而他尹楷瑞也将被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这一切,都是眼前这两个蠢货兼疯子造成的。
尹楷瑞指着周世宏和李文翰,声音因极致的愤怒和后怕而尖锐颤抖,厉声吩咐左右。
尹楷瑞的厉喝如同惊雷,将呆若木鸡的周、李二人震得一个激灵,如梦初醒。
眼见几名衙差和尹楷瑞的护卫面色不善地逼近,周世宏如同濒死的野兽般,眼底迸发出最后一丝疯狂与狠戾。
他知道,此刻若被拿下,那就真的全完了,猛地挺直腰板,尽管腿肚子还在打颤,色厉内荏地高声大喊,试图用身份和最后的威胁挽回局面:
“我看谁敢动本官!尹楷瑞,你休要糊涂,欧阳旭才是真正的反贼贼首,他蛊惑民心、图谋不轨证据确凿。”
“你现在立刻下令,将这反贼就地正法,否则否则就休怪我们两个,将你尹楷瑞也视作反贼同党,一并参奏。”
“到时,看官家和朝廷是信你这个办事不力、纵容反贼的钦差,还是信我们这两个在地方兢兢业业多年的老臣!”
李文翰听得先是一愣,惊愕地看向周世宏,没想到他到了这个地步还敢如此颠倒黑白、倒打一耙。
但周世宏猛地给他使了个眼色,那眼神里混杂着绝望、威胁和最后的疯狂。李文翰瞬间领会。
事已至此,他们已无退路,除了硬着头皮将“欧阳旭是反贼”这面破旗扛到底,试图搅浑水,或许还有一线渺茫生机,否则即刻便是阶下囚。
于是,李文翰也忙定了定神,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慌,脸上堆起一种混合着悲愤与忠直的扭曲表情,跟着尖声附和:
“周安抚使所言极是,尹大人,你切莫被这欧阳旭的表象和外面那些无知刁民的鼓噪所蒙蔽啊!
“他安排这妖女”
说话间,李文翰畏惧地瞥了一眼持剑的顾凝蕊,接着说:
“潜伏身边,武功如此高强,分明就是蓄养死士,其心可诛!”
“今日他敢在牢狱之中纵容此女行凶,杀害我等忠心属下,明日他就敢率众造反!”
“尹大人,你身为钦差,肩负朝廷重托,此刻正该当机立断,诛杀首恶,以正国法。
“若再犹豫,纵虎归山,你便是千古罪人,我等即便身死,也要在九泉之下告你一个渎职纵逆之罪!”
这番话更是将脏水泼得淋漓尽致,企图将顾凝蕊的正当防卫扭曲成欧阳旭蓄谋行凶的铁证。
尹楷瑞此刻早已恨毒了这两个险些将他拖入地狱的蠢材。
见他们到了这步田地,不仅毫无悔意,竟还敢当着他的面如此颠倒黑白、倒打一耙。
甚至反过来威胁他,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他们,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你你们两个无耻之尤,死到临头,还敢妖言惑众,给本官拿下!立刻拿下,若有反抗,格杀勿论!”
随着尹楷瑞这声充满杀气的命令,那些本就对周、李二人不满已久的衙差们再无犹豫,一拥而上。
“放开我!混账东西!本官可是江南西路安抚使,正四品的朝廷大员!你们这些卑贱胥吏,竟敢对本官动手?不想活了吗?!”
“住手,我是常平使李文翰!你们凭什么抓我?尹楷瑞,你滥用钦差职权,我们要上告!上告朝廷和官家!”
周世宏和李文翰拼命挣扎,大喊大叫,试图用官威吓退衙差。
然而,此刻的他们,在众人眼中不过是两个穷途末路、面目可憎的阶下囚。
衙差们早就看他们平日里作威作福、救灾不力的行径不满,此刻下手毫不容情,扭胳膊的扭胳膊,按脖子的按脖子,动作粗鲁地将两人制服。
“进去吧,周大人、李大人!这间牢房,刚刚欧阳御史住过,现在轮到您二位体验体验了,我们啊,可是奉了钦差大人的命令!”
一名身材魁梧的衙差冷笑一声,和同伴一起,用力将挣扎不休的两人狠狠推搡进了那间刚刚欧阳旭走出的、尚带着一丝人气和点心香气的牢房。
“哐当”一声,厚重的木栅栏门被重新锁上。
欧阳旭冷眼旁观着这一幕,心中只觉无比畅快。
上前几步,隔着栅栏,看着里面狼狈不堪、官袍凌乱、发髻散落的周世宏和李文翰,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
“哎呀,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啊。”
“周安抚使,李常平使,昨日二位还是高高在上、执掌一方权柄的大员,构陷他人时何等威风?”
“怎地今日,也来尝尝这亲手打造的牢笼滋味了?这风水,转得可真是快。”
周世宏和李文翰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扑到栅栏前,双手死死抓住粗糙的木条,眼睛通红地怒视着欧阳旭,五官因极致的愤恨与恐惧而扭曲:
“欧阳旭!你这个奸诈小人!你不要得意得太早,等本官出去等本官出去,定要你不得好死,将你千刀万剐,碎尸万段!”
“欧阳旭!你休要猖狂!此仇不报,我李文翰誓不为人!”
此时二人心神已乱,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只剩下最本能的咒骂与威胁。
欧阳旭微微撇嘴,眼神中充满了鄙夷与不屑,仿佛在看两只在陷阱中徒劳嘶吼的野兽:
“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周世宏,李文翰,你们二人身负皇恩,牧守一方,却不思报效朝廷、抚恤黎民。”
“但凡你们在任期间,能为治下百姓着想一分一毫,积极防灾,全力赈济,又何至于闹得民怨沸腾,更何至于落到今日这般众叛亲离、身陷囹圄的下场?”
“这一切,皆是你们咎由自取!”
说完,他也懒得再与这两人多做口舌之争,仿佛多看一眼都嫌脏。
整了整披风,对身边的顾凝蕊微微颔首,随即抬脚,迈着沉稳而有力的步伐,大步朝着牢狱外光明处走去。
两旁的衙差、狱卒们,此刻望向他的眼神充满了敬畏与钦佩,自动向两侧分开,让出一条宽阔的通道,躬身垂首,恭敬地迎送他出狱。
顾凝蕊收起软剑,默默跟上,依旧保持着一步的距离,以忠诚的贴身护卫姿态紧紧相随。
尹楷瑞面色复杂地看着欧阳旭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迟疑片刻,也准备跟着离开这晦气之地。
然而,脚刚抬起,就听牢房里传来周世宏不甘的咆哮:
“尹楷瑞,你好大的胆子!不抓真正的造反贼首欧阳旭,反而将我们这两个忠心为国的朝廷命官抓了起来。”
“你这是颠倒黑白,滥用职权,我们一定要上奏官家,参你一本,告你一个勾结反贼、诬陷忠良之罪!”
李文翰也扒着栅栏,尖声附和,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没错!尹楷瑞!我们可是朝廷正式任命、官家钦点的安抚使和常平使!”
“你虽为钦差,也无权未经朝廷审议就将我们关押,你今日所为,才是真正的无法无天,我们要见官家和皇后娘娘,我们要弹劾你!”
尹楷瑞听了,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目光冰冷如铁,扫视着牢房中那两个犹自叫嚣不休的“阶下囚”。
此刻心中对他们的厌恶与恨意达到了顶点,声音也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你们两个蠢货,死到临头还敢在这里狺狺狂吠,倒打一耙?”
“本官当初真是瞎了眼,竟然信了你们两个禄蠹庸官的鬼话,差点酿成大祸!”
说着,尹楷瑞向前一步,指着地上尚未清理的刺客尸体,厉声道:
“本官刚刚可是亲眼目睹,你们二人指使手下,携带凶器,冲入府衙大牢,意图刺杀朝廷巡按御史欧阳旭。”
“此乃公然行凶,罪同谋逆,铁证如山,容不得你们抵赖!”
“本官身为钦差,虽无权直接定你们死罪,但将你们这两个涉嫌刺杀朝廷命官的重犯先行收押羁押,以待朝廷发落,乃是职责所在,天经地义!”
“至于你们的官位?待本官的奏章和此地无数人证物证呈递上去,看朝廷还认不认你们这两个‘朝廷命官’!”
说完,尹楷瑞不再看周、李二人灰败绝望的脸,转头看向一直垂手肃立在一旁、神情复杂的狱头闵诚,沉声叮嘱道:
“闵诚,给本官看好这两个重犯,他们是刺杀欧阳御史未遂的首要嫌犯,亦是可能涉及其他重案的要犯。”
“务必严加看守,单独囚禁,不得与任何外人接触,饮食起居皆需仔细查验,绝不能出任何差池!”
“若让他们跑了、死了,或是传出任何不该传的话本官唯你是问,听明白了吗?”
闵诚心头一凛,连忙躬身,将腰弯得更低,声音却异常清晰坚定:
“大人放心,卑职明白!此二人乃钦犯要犯,卑职定当竭尽全力,亲自带可靠弟兄日夜轮班看守,绝不让任何闲杂人等靠近,也绝不会让他们有自残、串供或传递消息的机会!”
“牢内一应事务,卑职亲自过手,确保万无一失,若有闪失,卑职提头来见!”
尹楷瑞见闵诚态度坚决,语气沉稳,不像敷衍,这才微微点了点头。
又冷冷瞥了一眼牢内瞬间安静下来、面如死灰的周、李二人。
重重哼了一声,带着满腔的余怒和挥之不去的后怕,转身快步离开了这充斥着血腥与阴谋的牢狱。
周世宏和李文翰则如同被抽走了脊梁骨,瘫软在地,但随即又不甘地爬起,扑到栅栏前。
朝着尹楷瑞离去的方向嘶声呼喊、哀求、咒骂,试图让尹楷瑞回心转意放了他们。
然而,尹楷瑞早已恨他们入骨,巴不得他们尽快被朝廷定罪以消除自己用人不明、险些酿成大祸的污点,又怎会理会他们垂死的哀鸣?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只留下绝望在牢房中弥漫。
待尹楷瑞等人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甬道尽头,牢狱中恢复了昏暗与一丝沉寂,只剩周世宏和李文翰二人的叫骂声。
闵诚慢慢直起身,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脸上那种面对上官时的恭敬谨慎渐渐褪去,换上了一副平静中带着几分冷意的表情。
踱步到关押周、李二人的牢房前,隔着栅栏,目光平静地打量着里面两个失魂落魄的前高官。
半晌,闵诚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有什么温度的笑容,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说道:
“二位大人,我劝你们,眼下还是省省力气,少喊几句,也少骂几句吧。”
“你们在这牢里日子还长着呢,现在把力气和嗓子都折腾完了,往后可有的是苦头等着你们吃。”
“到时候,怕是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喽。”
周世宏和李文翰闻言,猛地抬头,恶狠狠地瞪向闵诚。
他们自然记得,之前他们曾暗中命令闵诚找机会在牢里‘杀了’欧阳旭,却被闵诚以钦差之命为由挡了回来,当时他们虽恼,却也未将这个小小狱头放在眼里。
此刻再见闵诚,竟敢用这种近乎训诫的语气对他们说话,顿时羞恼交加,怒火攻心。
周世宏呸了一声,骂道:
“你算个什么东西?不过是个看牢房的卑贱狱卒!也敢在本官面前放肆?等本官出去,第一个就扒了你这身狗皮,将你打入死牢!”
李文翰也尖声道:“狗奴才!竟敢落井下石,尹楷瑞一时糊涂,你以为就能骑到我们头上了?别忘了你的身份!只要我们有一口气在,碾死你如同碾死一只蚂蚁!”
闵诚听着他们的怒斥,脸上却没什么波动,只是那双看似憨厚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冽光芒。
他并不在意这些败犬的狂吠,他闵诚只是个小小的狱头,在外头,在官场上,他什么都不是。
但在这府衙牢狱的一亩三分地里,尤其是在这阴森的重犯区,他闵诚说了算!
规矩、待遇、甚至生死之间的细微差别,很多时候就在他的一念之间。
此刻,闵诚心里已经在盘算着,该怎么“好好招待”这两位昔日高高在上的大人了。
不仅要给欧阳御史出口恶气,也要用自己的方式,惩罚这两人尸位素餐、失职渎职、罔顾民命的罪责。
当初洪水将至,若是他们能听从欧阳旭的预警和建议,提前做些防备,后来的灾情何至于如此惨烈?
洪水过后,若是他们能早些听欧阳旭的劝,积极开仓放粮、组织赈济,后面又怎会有那么多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
他们坐在高位上,一个决定、一次拖延,底下就是成千上万条人命。
如今,这两人从云端跌落,恰恰落在了他闵诚掌管的这片“法外之地”,这不正是冥冥之中的报应,是天道好轮回吗?
闵诚觉得,自己虽人微言轻,没法在公堂上审判他们,但在这暗无天日的牢狱里,用他自己的规矩,给这两个祸害百姓的蠹虫一点终生难忘的“颜色”瞧瞧。
既是职责所在,也算是替那些枉死的、受苦的百姓,讨回一丝微不足道的公道。
闵诚转过身,不再理会身后传来的咒骂,背对着两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深沉而决然的神色。
这牢里的日子,还长着呢,周世宏和李文翰两个狗官的‘好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