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易按照萧钦言的嘱咐,带着他亲笔写就的密信,星夜兼程,从杭州赶来了浔阳城,只用了不到三天的时间。
这几乎是不眠不休的疾驰,他的眼中已布满血丝,风尘仆仆的衣服下摆溅满了泥点。
因为担心事情失控,杨易也不得不加快速度,好在他是练家子,筋骨强健,耐力远超常人,而且途中凭借官凭在沿途馆驿不断更换精壮马匹,这才能够创造如此惊人的速度赶来。
一路上,他脑海中反复回响着萧相公震怒的面容和那句“一切后果,本官承担”,心知肩上担子重逾千钧。
当他终于来到浔阳府衙所在的大街时,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让他瞬间勒紧了缰绳,心中猛然一惊。
只见前方黑压压一片,密密麻麻全是攒动的人头,将宽阔的府前广场和相连的几条街道堵得水泄不通,嗡嗡的声浪即便隔了一段距离也能隐隐传来。
这绝非寻常市集,气氛迥异。
他心中惊疑不定,不明白怎么回事,急忙翻身下马,顺手拉住一个正踮脚朝里张望、看起来像是本地住户的路人中年汉子,语气急促地询问怎么回事。
那路人被他拉住,先是吓了一跳,回头见杨易虽衣着普通但气度干练,马匹神骏,不似歹人,便松了口气,脸上露出又是激动又是感慨的神情,回道:
“哎哟,这位官人是外乡来的吧?这可是天大的事儿,这是大家伙儿自发为给欧阳御史请命,这才聚集起来的!”
“欧阳御史可是天字第一号的大好官啊,你是不知道,这次滔天的洪灾,要不是他拼了命地开仓放粮、领着人堵堤救人,咱们这浔阳城,不知道要多死多少人,怕是半城人都要喂了鱼虾!”
这话说得动情,眼眶都有些发红。
听完路人的回答,杨易心中非但没有释然,反而更加惊骇了,一个不妙的预感攫住了他。
忙追问道:
“你说的欧阳御史可是名讳欧阳旭?”
说话间,紧紧盯着路人的嘴,生怕听到别的答案。
路人连连点头,语气斩钉截铁:
“没错,就是欧阳旭欧阳大人,你随便在咱浔阳地界找个人打听打听,恐怕也不会有第二个欧阳御史了。”
“‘欧阳青天’的名号,那是响当当的!”
言语间充满了自豪。
杨易确认后,一颗心直往下沉。
他来此的目的,正是奉了萧相公的死命令,来给钦差尹楷瑞送信传话,目的就是为了阻止尹楷瑞犯蠢,将欧阳旭关押起来,避免酿成大祸。
可看眼前这万民围聚、声援请命的阵仗他还是来晚了一步。
欧阳旭已经被关押了起来,并且激起了如此大规模的民愤?
杨易感到喉咙发干,迟疑片刻,深吸了一口混杂着尘土和人群气息的空气,强自镇定,接着问道,试图厘清时间线:
“那…欧阳御史被关押了几天了?现在可被放出来了吗?”
说着,目光扫过人群,试图找出一些端倪。
没想到,那路人闻言竟咧嘴一笑,带着一种见证了奇迹般的兴奋与得意,摆手道:
“嗨!你看这阵势,这人山人海的,那钦差就算是个木头疙瘩,也不敢不放人啊,放了,早就放了!”
“欧阳御史已经被放出来了,说起来也就被关了一天多点儿而已,看样子在里头也没受什么难,真是吉人天相!”
这话说得极为轻松,仿佛在说一件已经雨过天晴的喜事。
说话间,路人踮起脚尖,努力往人群中央眺望,忽然眼睛一亮,指着被众人如同众星捧月般围在最中间的一个青色身影说道:
“你看,那不就是欧阳御史嘛,快看那边,那个穿着青色衣服、坐在墩子上跟老丈说话的!”
说着,让开一点位置,好让杨易也能看见,语气充满了不可思议的钦佩:
“你瞧瞧,欧阳御史哪里有那些个官老爷的样子?嘿,他竟然能就这么跟咱们这些泥腿子坐在一起,谈笑风生,聊家常诉苦难,问收成问房子。”
“我活了大半辈子,真是头一回见!这才是真正的父母官,清官好官啊!”
路人摇着头,反复赞叹。
说着,这路人似乎想起什么,转过头看向杨易,热心地补充道:
“对了,我听说啊,欧阳御史心疼大伙儿一大早就赶来,站了这大半天,水米没打牙,于是亲自跟那钦差说了,让赶紧熬粥煮汤,就地在府衙前分发给大家垫补垫补,哎呀呀。”
咂摸着嘴,感慨万千。
“能够做到如此体贴、疼爱百姓的官,我此生也就看到他这么一个!菩萨心肠也不过如此了吧?”
“也难怪大家伙儿都自发地聚拢过来,拼着风险也要替他请命呢!人心都是肉长的,谁对咱好,咱心里门儿清!”
杨易顺着他的指点望去,果然看见人群核心处,一个身着朴素青衫的年轻官员正微微倾身,与身旁须发花白的老农交谈,侧脸线条清晰,神态平和专注。
周围百姓的目光汇聚在他身上,充满了信赖与拥护,那场景莫名有种触动心弦的力量。
杨易听了路人这番滔滔不绝又情真意切的话,心中一时间五味杂陈,既感到深深的震惊,又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感慨。
他万万没想到,欧阳旭此人,不仅如萧相公所料那般精明厉害,更能将“民心”经营到如此地步,做到如此深入民心、与民同乐的境界!
在他固有的认知里,历来士绅官员都自矜身份,很少能够、也不屑于和“泥腿子”平起平坐、一起说话的。
别说坐在一起说话了,当官的不肆意欺压盘剥百姓,不对百姓呼来喝去,就已经算是难得的善待了。
欧阳旭的所作所为,完全颠覆了杨易对“官员”和“民心”的固有认知。他站在那里,仿佛亲眼目睹了一种传说中的为官之道在现实中显现。
更重要的是,欧阳旭竟然真的能够凭借这浩荡的民心,迫使代表皇权的钦差低头,让自己脱罪获释,整个过程听起来虽有波澜却似乎并未真正失控。
在熟谙官场规则的杨易看来,这简直就是一个奇迹!
是精准利用规则外力量达成目的的典范。
古往今来,能做到这一步的官员,屈指可数,而欧阳旭如此年轻便已掌控此道,其未来不可限量。
杨易不禁暗吸一口凉气,对这位未曾谋面的年轻御史的评价,再次拔高到一个全新的层次。
站在喧嚣的边缘,杨易独自品味着这份震撼,沉默了片刻。
随后,他收敛心绪,郑重地朝那热心的路人抱拳一礼:
“多谢老哥告知详情,解我疑惑。”
答谢完路人,杨易牵着马,将其暂时寄放在附近一家相熟的客栈后院,嘱咐伙计好生照料。
随后,他整了整衣冠,面色恢复沉稳,举步向着那依旧被百姓环绕的府衙大门走去。
嘈杂的人声、粥米的香气、无数张朴实而充满生气的面孔从他身边流过。
他知道,自己得先去见了那位差点酿成大祸的尹楷瑞钦差,传达萧相公的严令和后续安排。
至于见那位此刻正如鱼得水、身处民心“汪洋”之中的正主欧阳旭,恐怕得放在后边了。
毕竟,眼下欧阳旭正被众多百姓簇拥着,言谈甚欢,恐怕也分不出心思来搭理他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他需要先完成自己的使命,再来和这位民心所向的御史大人会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