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易定了定神,凭借沉稳的气度和明确的意图,越过重重人群,来到了府衙正门前。
台阶下熬粥的烟火气与人群的嗡嗡声在此处交汇。
他向守在门边、神情警惕中带着一丝疲惫的衙差亮了亮代表身份的腰牌,朗声报上名号,说明来历:
“在下杨易,乃两浙路安抚使萧相公麾下亲随,奉萧相公之命,特来面见钦差尹大人,有紧要书信呈递,还请通传一声。”
门口的衙差一听是威名赫赫的萧钦言萧相公派来的人,面色一凛,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拱手道:
“尊使稍候,小的这便去通禀!”
说罢,转身进去。
此时的尹楷瑞正在府衙空旷而略显凌乱的大堂中,如同热锅上的蚂蚁,焦头烂额地指挥着仅剩的几个还能听用的属官和胥吏。
调拨着从府库紧急运出的粮食、些许菜蔬,寻找可用的厨子、征集大锅和碗筷等等事宜。
大堂内中弥漫着一股仓促和不安。
这确实是尹楷瑞当前的头等大事,外面那些黑压压的百姓,如同一片沉默的乌云,他们一刻不散去,他就觉得头顶那把名为民变或失职的利剑就一刻不曾移开,令他寝食难安。
这时,一名属官匆匆跑来,低声禀报萧钦言派了信使前来。
尹楷瑞心中猛地一惊,手上一抖,差点打翻记事的册子。
脸上血色褪去几分,不敢迟疑,也顾不上什么仪态,急忙吩咐道:
“快,速速将人请进来,直接带到这儿来!”
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
很快,杨易便被引了进来。
杨易步履沉稳,踏入大堂后,目光先快速扫视了一圈略显狼藉的环境,然后落在了尹楷瑞身上。
只见这位钦差大臣官袍虽还算整齐,但鬓发散乱,满脸憔悴之色,眼窝深陷,布满了猩红的血丝。
整个人站在那里,竟有些微微佝偻,透着一股惊魂未定、心力交瘁的颓唐,哪里还有半分钦差大臣代天巡狩、威风凛凛的气度?
杨易不由得在心中暗暗叹息一声,心想着,萧相公真是半点没说错,皇后娘娘这次,真是安排错了人。
此人不堪大任,以至酿成如此祸患。
迟疑片刻,收敛起心中的评判,杨易上前一步,朝着尹楷瑞规规矩矩地拱手行礼:
“小人杨易,参见钦差大人。小人奉萧相公之命,特来给大人您送信传话。
说着,他从贴身的内衬胸口口袋里,取出了那封保管妥当、带着温度的信函,双手平举,恭敬而沉稳地递到了尹楷瑞面前。
尹楷瑞看着那封薄薄的信,信封上熟悉的笔迹仿佛带着千斤重压,又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只觉得这东西灼手无比,伸出的手在空中停滞了片刻,指尖微颤,迟迟不敢去接。
喉咙有些发干,甚至能听到自己有些急促的心跳声。
还是杨易再次微微抬高手臂,沉声提醒了一句“尹大人,萧相公急信”,他才如梦初醒般,勉强伸手接了过来。
信纸入手,竟觉得有些烫手。
尹楷瑞深吸一口气,用微微发抖的手指撕开封口,抽出信纸,展开看了起来。
其实,即便他不看信的具体内容,他也已经大致猜到了萧钦言要对他说什么。
因为此前在阴暗的牢狱之中,欧阳旭那冷静到近乎残忍的剖析,早已将他所作所为的愚蠢和可能引发的滔天巨浪,摊开在他面前,鞭辟入里,字字诛心。
此刻,不过是来自他原本倚靠的后党核心人物的最终宣判罢了。
果然,信中的内容和他所预想的相差无几。
萧钦言用极其严厉、近乎训斥属吏的措辞,毫不留情地批评他抵达江南西路后的种种作为。
不察灾情、不抚民心、偏听偏信、擅动干臣,完全是本末倒置,昏聩至极!
字里行间透出的怒火,几乎要透过纸背燃烧起来。
最后,更是以斩钉截铁、不容置疑的语气严厉警告他,千万、绝对不能再动欧阳旭一根毫毛。
否则,引发的一切后果,无人能够保得住他。
这最后一句,犹如重锤,狠狠砸在尹楷瑞早已脆弱不堪的心防上。
看完最后一个字,尹楷瑞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一丝血色,连嘴唇都在微微哆嗦。
内心彻底沉到了冰冷幽暗的低谷,最后一丝侥幸也荡然无存。
好在,从他最终下定决心、放下所有尊严和架子,亲自前往牢狱中,弓着腰请欧阳旭出来的那一刻起。
他就已经隐隐意识到,自己这次江南之行,已是凶多吉少,前程尽毁。
因此,此刻面对这封预料之中的“问责书”,他虽然恐惧绝望,但总算没有当场失态,还能勉强稳住心神,只是那捏着信纸的手指关节,已经用力到发白。
杨易见他目光呆滞地看完了信,知道他已经领会了萧相公的震怒与警告。
脸上没什么表情,带着一丝公事公办的冷然,开口说道:
“尹大人,原本萧相的意思,是令我日夜兼程赶来,务必要劝说您,切莫因一时糊涂,对欧阳御史下手,以免酿成无法挽回的大错。”
说着,杨易顿了顿,目光扫过尹楷瑞惨白的脸和这混乱的大堂,接着说:
“可现在看来,我还是来迟了一步。尹大人您已经动手了。”
“不过,萧相公深谋远虑,也已然预料到您可能会行此不智之举。”
“因此,在我临行前,萧相公特意嘱咐,若尹大人您当真已将欧阳御史关押了起来,那么,便要我全力劝谏,请尹大人务必悬崖勒马,立即将欧阳御史安然释放,或许尚有一线转圜之机。”
说到这里,杨易再次看了看尹楷瑞那灰败中带着惶恐的神色,话锋微转:
“现在看来,这番劝谏,倒也不必由在下多费唇舌了。”
“方才进来之前,我已在外间探听得清楚明白,欧阳御史已被尹大人您释放了,这,或许是不幸中的万幸。”
杨易的语气听不出是庆幸还是讽刺。
尹楷瑞却听得嘴角不自然地抽动了几下,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当面扇了耳光。
他想辩解两句,说自己是迫于民意,或者说自己已然知错。
但话到嘴边,看着杨易那平静却洞悉一切的眼神,又觉得任何辩解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且可笑。
最终只是喉结滚动了一下,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颓然地垂下了视线。
杨易见状,不再多言,只是再次拱手:
“在下使命,如今看来,虽过程有变,但结果大抵已符萧相所期。”
“既已见到尹大人,信已送达,话亦带到,便不多做打扰了。”
他顿了顿,终究还是看在同属后党一系的份上,多了说几句近乎直白的提醒,声音压低了些,却字字清晰:
“尹大人,经此一事,还望您千万谨记教训,切莫再有任何不当之举,眼下局面,一步踏错,便是万丈深渊,言尽于此,望大人珍重,好自为之。”
尹楷瑞听了这最后几乎是警告的“劝诫”,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青白交错,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声音干涩沙哑,带着认命般的颓唐:
“多多谢足下告知,本官我明白的,实不相瞒,事到如今,我自己也深知大错特成,追悔莫及。”
说话间,尹楷瑞惨然一笑,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迟疑片刻,接着说道:
“但做过的事情,犹如泼出去的水,无法挽回,还请足下回去后,如实回复萧相,就说尹楷瑞知罪,已将欧阳旭放出,此后也绝不敢再行冒犯之举。”
“至于至于萧相与朝廷有任何责罚,本官我都一力承受,绝无怨言!”
最后几句,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绝望。
杨易作为萧钦言身边的心腹亲信,对于朝堂局势、后党与清流的角力,乃至萧相公此次布局江南的深层意图,也是比较清楚的。
听着尹楷瑞这番看似认罪、实则仍局限于个人得失的表态,心中不由再次摇头,对此人的眼界和担当彻底失望。
杨易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客气,直接点破:
“尹大人,‘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这话,此刻说来或许已无大用,但确是至理。”
“萧相上书皇后娘娘,力主由您南下主持赈灾,本意是让我后党一派,来稳稳摘下这江南西路军民齐心、初步平灾的现成功劳。”
“一则为皇后娘娘垂帘理政增光添彩,彰显恩德,二则为萧相回京拜相之路,增添一块沉甸甸的政绩基石。”
“三则,亦可借此良机,顺势压制清流近来日益嚣张的气焰,尤其是像欧阳旭这般在地方上渐成气候的清流新锐。”
说到这里,杨易目光如炬,直视尹楷瑞躲闪的眼睛,语气渐沉:
“可您呢?尹大人您一到江南西路,身为赈灾钦差,不去视察灾情、抚慰流亡、督导恢复,不行使您最核心的职责以坐实功劳。”
“反而急不可耐地首先对在赈灾中出力最多、民望最高的知府陈景元、御史欧阳旭下手。”
“这岂不是完全的本末倒置,舍安抚民心、收取大功之‘大义’,而逐打压异己、争权夺利之‘小利’?”
“如今闹到这般田地,万民围衙请命,清流干臣蒙冤又得民望加持后风光获释,局面已然彻底败坏,毫无按照原计划挽回的余地了。”
“可以预见,朝堂上的清流一派,绝不会放过这个天赐良机,他们必定会借此大做文章,全力攻讦!”
“他们的攻讦,绝非仅仅针对尹大人您个人,一则会质疑皇后娘娘用人不明、纵容党羽,影响娘娘清誉与权威。”
“二则会死死咬住此事,全力阻挠萧相公回京拜相之大计!此乃牵一发而动全身之局。”
“在下斗胆劝尹大人一句,时至今日,就莫要再心存幻想,还惦记着摘取什么赈灾功劳了。”
“当务之急,是如何尽可能地弥补裂痕,收拾残局,或许还能为娘娘和萧相,稍微减轻一点压力。”
“至于您个人,恐怕更应思量,如何应对接下来的滔天弹劾,言尽于此,尹大人,您好自为之!”
说完这席剥皮见骨、彻底撕开残酷现实的话语,杨易不再多言,甚至不再看尹楷瑞那彻底失去血色的脸和呆滞的眼神,干脆利落地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这气氛压抑的大堂。
杨易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光影中。
尹楷瑞如同泥塑木雕般站在原地,目送着杨易远去,目光空洞呆滞。
手中那封沉重的信纸无声滑落,飘在地上也浑然不觉。
嘴角不自然地微微抽搐着,想扯出一个表情,却比哭还难看。
杨易的话,如同最后一道冰冷的霹雳,算是为他彻底点明了一切,也敲碎了他心底最后一点残存的侥幸。
可是,知道归知道,他并不知道接下来具体该怎么做啊。
毕竟,在他看来,自己已经做到了极致。
连钦差的脸面和尊严都彻底放下,亲自去牢狱中,对着欧阳旭那个小子弓腰赔罪,请他出狱了。
姿态低到了尘埃里。
接下来呢?
难道还要他去巴结讨好欧阳旭,求他为自己在清流面前说几句好话?
且不说他拉不下这个脸,就算他真的能豁出去,以欧阳旭的聪慧和立场,又怎么可能领他的情?
不落井下石恐怕已是万幸。
而他现在人还困在远离京师的江南西路,对于即将在朝堂上掀起的、针对他的狂风暴雨,他更是鞭长莫及,根本不可能去阻拦齐牧那些清流领袖的攻讦。
“我还能怎么做?我到底还能怎么做,才能挽回哪怕一丝一毫的局势?”
尹楷瑞只觉得浑身冰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深切的恐惧攫住了他。
他颓然跌坐在旁边的太师椅上,眼神涣散地望向门外,百姓隐约的喧哗,粥棚升起的袅袅炊烟。
象征着民心所向与生机复苏的景象,此刻落在他眼中,却只感到无比的讽刺和绝望。
大脑一片空白,思绪乱成一团麻,他真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是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