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汴京。
七月初七,天朗气清。
这日正是传统的乞巧节,又称女儿节。
汴京城内,从清晨起便比往日更添了几分灵动与热闹。街市上,售卖巧果、花瓜、脂粉、刺绣的摊贩早早支起了摊子,吆喝声此起彼伏。
少女妇人们身着鲜亮衣裳,呼朋引伴,笑语盈盈,或往商铺挑选乞巧之物,或相约晚间对月穿针、礼拜织女。
河渠边、园林里,亦可见文人雅士设宴吟咏,孩童追逐嬉戏。
到处弥漫着糖果的甜香、鲜花的芬芳,以及一种独属于节日的、轻快而充满期待的气息。
与此同时。
在位于城东南、距离御街不算太远的一座新购置的宅院中,张灯结彩,红绸高挂,仆役穿梭,正举办着一场盛大而喜庆的成亲婚礼。
朱红的大门上贴着硕大的“囍”字,门楣悬挂着红灯笼,院内廊下皆以红绸装饰,就连庭院中那几株石榴树也系上了红丝带,寓意多子多福。
鼓乐之声悠扬,夹杂着宾客的谈笑与贺喜声,飘出院墙,与街市的乞巧节喧闹隐隐相和。
而当事人,自然就是这座宅邸的新主人。
新任侍御史、承直郎欧阳旭,以及他即将迎娶的新娘,赵盼儿。
从江南历经风波归来后,欧阳旭并未沉溺于暂时的安宁。
他先是前往御史台复命,详尽禀报了巡按江南三路的所见所闻、所查所办,当然,关于与萧钦言的暗中交易及后续奏折,他自有另一套合乎“清流立场”且基于事实的表述。
随后,他面见了清流领袖、御史中丞齐牧。
在齐牧那间堆满卷宗、充满墨香的书房里,欧阳旭恭敬地将那幅精心仿制、足以乱真的《夜宴图》呈上,并言明此乃从江南某巨贾处查获,疑似涉及前朝秘辛与某些官员的隐秘往来。
齐牧接过画轴,在明亮的窗下仔细端详良久。
画工精湛,古意盎然,印鉴题跋皆似模似样,他并未看出是假画,脸上渐渐露出难以抑制的喜悦之色,抚须赞道:
“好!欧阳御史,此事办得极好!此画关系重大,若运用得当,或可成为我等匡正朝纲、肃清奸佞的一柄利刃!”
“你这次江南之行,屡建奇功,声名鹊起,大大长了我们清流一派的脸面,挫了后党气焰,实乃可喜可贺!”
他对欧阳旭的称呼也更为亲近。
同时,欧阳旭又将早已准备好的、关于“北苑茶贡”案的一些外围线索与间接“证据”,足以指向某些中层官吏与皇商勾结,并隐隐牵扯到萧钦言派系某些人的利益输送,整理成册,一并提交给了齐牧。
这无异于又给清流送上了一份攻击后党的弹药。
齐牧翻阅之后,眼中精光更盛,简直是喜出望外,连连拍着欧阳旭的肩膀:
“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有此二事,看那萧钦言还如何嚣张,欧阳御史你果然不负我所望,也是我清流未来之希望!”
随后,齐牧更是亲自上奏,极力褒扬欧阳旭在江南的“忠直敢言”、“勤勉任事”、“纠察奸弊、安抚灾民”之功,并以其年轻有为、政绩卓著为由,请求破格擢升。
加之欧阳旭“欧阳青天”的名声早已随万民请命等事传扬开来,连深居宫中的皇帝赵恒也有所耳闻,对其印象颇佳。
于是圣旨很快下达:欧阳旭官升两级,从监察御史擢升为侍御史,虽仍隶属御史台,但地位与权责有所提升。
散阶官职也由承直郎。
年纪轻轻便成为侍御史,在人才济济的御史台中也算脱颖而出,更因其鲜明的清流背景和广为流传的民望,迅速成为朝中有名的新贵,风头正劲。
然而,欧阳旭谨记自己为官为民、同时也需安身立命的初衷。
在抵达汴京、官职升迁尘埃落定后,他便开始让可靠人手在汴京城内寻找合适的宅邸。
既要位置便利、不至于太过招摇,又要院落宽敞、足够安顿家眷仆从,还得环境清雅。
几经挑选,最终选定了眼下这处三进带跨院、闹中取静的宅子作为新婚之所。宅子略加修葺布置,便已焕然一新。
随后,他便与赵盼儿一同着手筹备二人的婚事。
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六礼依序而行,虽有忙碌,却满是甜蜜与期待。
赵盼儿虽无显赫娘家在汴京,但欧阳旭事事尊重她的意见,所有礼仪规制皆按正妻之礼,毫不含糊。
顾凝蕊、孙三娘、宋引章等人也欢天喜地地帮忙张罗。
直到眼下,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六礼就只剩下最后一步,亲迎。
因此,便定在这寓意美好的乞巧节。
前来祝贺的宾客着实不少。
欧阳旭如今是朝堂新贵,前途无量,更兼简在帝心、清流力捧,那些想着烧冷灶、攀交情的官员、士绅,乃至一些嗅觉灵敏的商贾,自然都寻机备礼前来道贺。
更别说,清流一派的齐牧虽因身份未便亲自出席,派遣了嫡子并备上厚礼,其他与齐牧交好的朝臣、言官也多有派家人或亲自前来捧场。
使得这场婚礼在某种程度上也带上了清流集团聚会的色彩。
同时,按照欧阳旭一开始的设想,他特意派人恭恭敬敬地将已致仕、且因政治斗争失利即将被贬离京的前任宰相、自己的座师柯政,也请到了婚礼现场。
明面上是感念师恩,请老座师见证人生大事,主要目的,自然还是为了能有机会从柯政手中获得那一幅真正的《夜宴图》。
柯政虽已失势,门庭冷落,但见欧阳旭在自己落魄之时,不仅没有划清界限,反而在如此重要的婚礼上这般敬重邀请,心中也是感慨万千,颇为受用。
穿戴整齐,虽不复昔日宰相威仪,但气度依旧雍容。
他亲自来到婚礼现场,接受了欧阳旭和赵盼儿的拜见,说了些“佳偶天成”、“永结同心”的吉利话,给足了欧阳旭面子。
再怎么说,柯政也是前任宰相,门生故旧仍有不少,他的到场,无疑给这场本就备受关注的婚礼更增添了几分不同寻常的高规格与厚重感,也让一些观望者意识到欧阳旭此人颇重情义,非趋炎附势之辈。
不仅如此,柯政不仅带来了当初欧阳旭为避嫌、暗中赠还的那些珍贵字画,还给欧阳旭准备了一份相当丰厚的贺礼。
除了金银玉器,还有几幅他珍藏的前人名帖。
在私下交谈时,柯政更是拍了拍欧阳旭的手背,低声道:
“你如今势头正好,但宦海风波险恶,须得步步谨慎,待你忙过这阵,离京前,你来我处一趟,有些东西,该交还于你了。”
欧阳旭心领神会,恭敬应下,知道真画有望。
而在这宾客众多、觥筹交错、喧闹非凡的宴席上,出现了一个颇有些突兀的身影。
那是一个身材纤瘦、面皮白净的“年轻公子”,穿着锦缎长袍,头戴文生巾,独自坐在角落的一席,低着头,不怎么与人交谈,只是偶尔抬眼迅速扫视一下热闹的中心,正在敬酒的欧阳旭。
在场宾客众多,三教九流皆有,加之这位“公子”刻意低调,并无人特别注意她。
但欧阳旭在敬酒间隙,目光无意中扫过那个角落时,却心头猛地一跳,一眼便认出了她。
正是高鹄的独生爱女,高慧!
尽管她女扮男装,刻意修饰了眉形,压低了嗓音,但那熟悉的轮廓、那双即使故作平静也难掩复杂情绪的眼眸,欧阳旭绝不会认错。
高鹄此前因种种缘由,包括欧阳旭破坏其某些谋划、以及赵盼儿之事,早已将欧阳旭视为眼中钉,双方已成不死不休的死敌。
欧阳旭筹备婚礼时,便一直暗自防备着高鹄会不会趁机使坏,派人捣乱,比如在迎亲路上制造事端,或在宴席上投毒闹事,让他当众出丑,甚至破坏婚礼。
他早已安排人加强警戒,南书瀚等人也暗中留意。
没想到,高鹄没来,他的女儿高慧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女扮男装直接混入宴席。这着实出乎欧阳旭的意料。
心中瞬间转过无数念头,是挑衅?是打探?还是别有目的?
趁着敬酒一圈,略得空隙,欧阳旭对身旁的南书瀚低语几句,便借口更衣,悄然离席,来到了连接前院与后院的一道僻静回廊。
不一会儿,那位“男装公子”也似乎不经意地踱步过来。
欧阳旭转过身,看着眼前刻意掩饰却难掩清丽的高慧,直接低声道:
“高小姐,别来无恙。如此装扮莅临,欧阳旭有失远迎了。”
语气平静,听不出喜怒。
高慧对于他能一眼认出自己,似乎并不意外,毕竟他们曾在一些场合见过面。
她摘下头上的文生巾,露出一头青丝简单束起,脸上掠过一丝被识破的窘迫,但很快被一种复杂的情绪取代。
她看着欧阳旭身上鲜艳的新郎吉服,眼神黯淡了一下,旋即努力挤出一丝笑容,那笑容却带着明显的酸涩,声音也恢复了女声,只是压得很低:
“欧阳欧阳大人,恭喜了。恭喜你今日大婚,也恭喜你官升侍御史,前程似锦。”
她顿了顿,目光望向远处隐约传来欢声笑语的正厅方向,语气有些飘忽:
“你娶的那位赵娘子我方才偷偷瞧见了,确实很好看,气质出众不输给我。”
最后一句,说得极轻,几乎像自言自语,带着几分不甘和认命般的比较。
欧阳旭知道,以高慧的性子和对自己的关注,无论是恨意还是其他,她恐怕早就设法偷偷观察过赵盼儿,甚至可能看过画像,因此对她能说出赵盼儿的样貌并不意外。
因此,只是客气而疏离地回应:
“多谢高小姐吉言,内子蒲柳之姿,当不起高小姐如此夸赞。”
高慧抿了抿唇,欲言又止,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显得内心挣扎。
她抬头看了欧阳旭一眼,又迅速低下头,迟疑了好一会儿,似乎在权衡什么。最终,她仿佛下定了决心,猛地抬起头,语速极快地说道:
“你你小心些,我爹他他今日未必会亲自做什么,但他手下有些人,可能会可能会想办法让你难堪,搅了你的婚礼。具体我不清楚,但我偷听到他们提过‘酒水’、‘宾客’”
“总之,你留神!”
说完,她仿佛用尽了力气,脸色微微发白,不敢再看欧阳旭,转身就想走。
欧阳旭听得一怔,旋即心中大喜。
他正愁不知高鹄会从何处下手,高慧的提醒无疑是雪中送炭。
急忙上前半步,压低声音,诚恳道:“高小姐,多谢!此情欧阳旭铭记在心!”
高慧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便加快脚步,匆匆消失在回廊尽头,重新混入了宾客之中。
也因为高慧这次冒着风险的有心提醒,欧阳旭立刻秘密吩咐下去,重点检查宴席酒水、食材来源,加强各出入口的核查,并让顾怜烟暗中留意有无生面孔或不妥举动。
果然,不久后,顾怜烟便在偏院截住了一个试图在备用酒坛中做手脚的陌生仆役,后被查明是高府一个外围仆从混进来的。
南书瀚也在侧门发现了两个形迹可疑、试图混入后厨的人。
由于发现及时,这些潜在的破坏被悄无声息地化解于无形,婚礼得以顺利进行,热闹圆满。
高鹄在府中等着看笑话,却迟迟未见混乱传来,最后只得到手下办事不力的回报,气得砸了茶杯,却也只能暂时按捺。
他精心准备的又一次使坏计划,就这样因女儿的“背叛”而再次落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