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州城外,一片幽深的山林之中。
时值午后,阳光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在林间空地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点。
一座略显孤寂的土坟静静矗立,坟前虽然寥落,但石碑上的字迹依旧清晰,显然立了没多久。
此刻,坟前却异常整洁,新培的黄土上摆了新鲜的瓜果、糕点等贡品,四根线香插在土中,青烟袅袅升起,带着祭奠的肃穆与哀思。
顾怜烟、顾凝蕊姐妹正泪眼婆娑、肩并肩跪在坟前。
顾怜烟一身素净的浅灰色衣裙,平日里冷冽的眼眸此刻蓄满了泪水,她紧抿着唇,强忍着不让呜咽出声,只是肩膀微微颤抖,双手合十,对着墓碑深深叩首,额头触碰到微凉的土地。
顾凝蕊则穿着一身黑色劲装,平日娇媚灵动的脸上此刻挂满了泪珠,如同断了线的珍珠般滚落。
她不像姐姐那般隐忍,低声的抽泣伴随着模糊的“爹、娘”的呼唤,显得尤为伤心。
这里是她们父母的合葬之墓,一别许久,物是人非,今日重归祭拜,万千情绪涌上心头,难以自抑。
在她们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静静地站着欧阳旭、赵盼儿、宋引章、孙三娘四人。
欧阳旭一身颜色素淡的直裰,神情庄重肃穆,目光温和地看着前方跪拜的姐妹俩,带着理解和尊重。
赵盼儿站在他身侧,一袭淡青色衣裙,面容娴静,眼中流露出深深的同情与关切。
宋引章和孙三娘分别站在两旁,宋引章眉宇间带着感同身受的忧伤,孙三娘则眉头微蹙,双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为姐妹俩感到难过。
在他们四人更后面一些,是几名安静的随从,手中还提着一些未及摆上的香烛纸钱等祭拜用品,皆垂首而立,不敢打扰这静谧哀思的时刻。
在欧阳旭给萧钦言回信后的第七天,杨易果然如约再次快马返回浔阳。
向他送达了萧钦言的亲笔回信与确切口信,信中承诺将按照欧阳旭的要求,着手严参尹楷瑞、查办周世宏、李文翰,并举荐陈景元。
得到此确切答复后,欧阳旭也未食言,
亲自斟酌词句,书写了一封关于江南西路洪灾赈济及后续处理的奏折,以监察御史欧阳旭的名义发出,快马递送京城。
至此,江南西路此番因洪灾与官场斗争引发的惊涛骇浪,在明面上算是暂时告一段落,尘埃初定。
欧阳旭担心重现金陵城那种万民聚集、依依不舍相送的盛大场面,既怕劳民扰众,也怕过于招摇引人侧目。
因此,他选择了星夜悄然带着赵盼儿一行人离开了浔阳城。
码头上只泊着他们预定好的客船,月色朦胧,江风微凉。
可即便如此低调,消息还是走漏了出去。
闻讯赶来的浔阳知府陈景元带着几名心腹属官,以及那位刚刚得到陈景元暗示、即将被调任府衙刑房任职的狱头闵诚,匆匆赶到了码头。
即便是深夜,他们也要亲自来送一送这位改变了浔阳局势、也改变了他们各自命运的年轻御史。
没有喧哗,没有仪仗,只有诚挚的拱手与简短的祝福。
欧阳旭与他们一一话别,嘱咐珍重,随后便带着家眷登船,客船缓缓驶离码头,融入夜色下的江面。
他们的行程并不匆忙。
先顺长江之水东进,抵达繁华的扬州后,再转入运河,逆流而上,最终目的地是汴京。
因再无紧急公务缠身,加之欧阳旭心疼赵盼儿她们前些日子为自己担惊受怕,也未曾好好游玩。
便有意放慢了行程,一路上走走停停,观览沿岸风物,品尝地方小吃,也算是借机陪着她们游历一番,舒缓心情。
船只路过宿州地界时,欧阳旭特意将顾怜烟、顾凝蕊姐妹唤到跟前,温和地询问她们。
是否想回老家故地看一看?是否要去祭拜一下她们已故多年的父母?他知道姐妹俩的老家就在宿州城外。
姐妹二人听了,先是一愣,随即一股巨大的暖流和酸楚同时涌上心头。
她们当然明白,自家官人这是特意为了她们姐妹才在此停留,否则,客船完全可以直接过境,无需下船耽搁。
这份细心的体恤与尊重,让她们感动不已。
为人子女,祭拜父母乃是本分,尤其她们经历坎坷,对早逝的双亲更是思念深切。
因此,才有了眼下这山林祭拜的一幕。
赵盼儿心思细腻,见顾氏姐妹跪在坟前许久,哭声虽压抑却悲痛,担心她们伤心过度,伤了身子。
她悄悄给了身旁的孙三娘一个眼神。
孙三娘会意,两人一同上前,孙三娘去扶顾怜烟,赵盼儿则轻柔地去搀扶顾凝蕊。
赵盼儿温言劝道:“怜烟、凝蕊,心意到了,伯父伯母泉下有知,定能感应,莫要太过伤心,仔细身子。
岂料,姐妹两个被搀扶起身后,对视一眼,忽然挣脱了赵盼儿和孙三娘的手,转向欧阳旭的方向,再次双膝跪地,这一次,是朝着欧阳旭深深拜下。
顾怜烟抬起头,泪痕未干,但眼神却异常坚定清晰,她声音哽咽却字字清晰:
“官人大恩,怜烟与妹妹没齿难忘,若非当年官人途经宿州,仗义执言,我爹娘含冤莫白,必是曝尸荒野,尸骨无存。”
“而我姐妹二人,弱质女流,落入那群豺狼之手,清白不保,最终不是被卖入那见不得人的去处,便是受尽折辱早早了断”
“是官人您,犹如暗夜明灯,给了我们姐妹一条生路,一个全新的人生!此恩恩同再造!”
说到最后,声音再次哽咽。
顾凝蕊也连连点头,泣不成声地补充:
“官人是我们姐妹的再生父母爹娘在天之灵,也必会感念官人大恩”
欧阳旭见状,心中也颇为感慨,既怜惜姐妹俩的身世,也感叹缘分之奇妙。
他急忙上前两步,虚扶一下,连连摆手,温声道:
“快起来,快起来,这些话不必再说,我既为朝廷御史,见到不平,自然要管。”
“你们能凭自身本事走到今日,是你们自己的造化,看到你们如今安好,我便欣慰。”
“相信你们的父母在天之灵,看到你们姐妹平安顺遂,有人照拂,也必定含笑九泉,倍感欣慰,往后的日子,只会越来越好。”
说着,他再次示意赵盼儿和孙三娘将她们搀扶起来。
一旁的宋引章目睹此景,心中好奇更甚。
她早就感觉到顾氏姐妹对欧阳旭有一种超越寻常主仆的深厚忠诚与依赖,尤其是顾凝蕊,那种维护几乎是本能的。
此刻见她们行此大礼,说出恩同再造的话,便忍不住轻声询问道:
“姐夫,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怜烟姐姐和凝蕊妹妹的爹娘,究竟”
她之前只是隐约知道姐妹俩是欧阳旭在路上收留的孤女,身世可怜,但具体详情并不知晓。
欧阳旭看了看眼前顾氏姐妹父母的坟墓,又看了看脸上泪痕未干、却因提及往事而眼神复杂的姐妹俩,轻叹一声。
转身对赵盼儿、孙三娘、宋引章她们缓缓说道:
“既然引章问起,今日在此,便也说与你们知晓吧。”
他目光投向远处林梢,陷入了回忆:
“那时我新领了朝廷旨意,以监察御史身份巡察江南三路,途经这宿州地界,本只是例行查验文书,暂作休整。”
“却偶然在茶馆歇脚时,听闻市井间议论一桩‘镖局走失红货、镖头夫妇吞货潜逃’的案子,闹得沸沸扬扬。”
“涉事的‘威远镖局’已被官府查封,镖头顾威远及其妻尸首在城外荒山被发现,说是‘分赃不均互殴致死’,留下两个女儿被官府收押待审,名下家产也尽数被抄没抵债。”
“我觉此事颇有蹊跷,便暗中查访,发现那所谓的‘失主’富商,与官府往来密切。”
“而经办此案的县尉,行事颇为反常,他并未全力追查‘携款潜逃’的顾镖头夫妇,反而急着查封镖局产业,并将顾家姐妹收押,欲以‘同谋’或‘家眷没官’的名义,将她们发卖抵债。”
“随后,我特意调阅卷宗,发现疑点重重,所谓‘红货’失窃,仅有富商一面之词,且报案时间与镖局实际停业时间对不上。”
“更重要的是,顾镖头夫妇在本地素有侠名,口碑极佳,绝非携款潜逃之辈。”
“我便设法见到了被关押的怜烟、凝蕊,她们虽蓬头垢面,却眼神清正,言谈间提及父母为人,绝无可能做出此等行径。”
“她们还告诉我,父母曾提及那富商觊觎货栈地皮,因谈判不成,恐有后患。”
“这更坚定了我的怀疑,于是亮明身份,责令县尉必须重新彻查此案,不得草率发卖人犯。”
“那县尉见我来头不小,且态度强硬,知道搪塞不过,便与富商密谋,想以重金贿赂于我,被我严词拒绝。”
“贿赂不成,他们便想毁尸灭迹,他们买通狱卒,欲对顾家姐妹下毒手,伪装成狱中病故,以绝后患,幸而我早有防备,暗中派人监视,及时救下了她们。”
“没有了人证,那富商和县尉以为死无对证,更加肆无忌惮,但我已从怜烟、凝蕊处得知父母失踪前的行踪,带人秘密搜寻,在城外一处隐蔽的废窑中,找到了顾镖头夫妇的尸首。”
“仵作重新验尸,发现二人致命伤为利刃所伤,并非互殴,且身上有挣扎搏斗的痕迹,显然是一场谋杀。”
“同时,我也查到了那富商与江湖匪类勾结的证据,以及他伪造‘红货’失窃、意图侵吞家产的账目往来。”
“证据确凿,人证物证俱在,那县尉与富商见大势已去,才不得不低头认罪。”
“原来,那富商觊觎顾家货栈地皮已久,见顾镖头不允出售,便串通匪类,假扮劫匪,杀害了顾镖头夫妇,伪造了‘红货’失窃案,又买通县尉,意图将顾家产业据为己有,并将顾家姐妹发卖,以绝后患。”
“真相大白后,我依律惩办了那富商与贪赃枉法的县尉等人,还了顾镖头夫妇清白,能追回的家产也尽数发还。”
“只是人死不能复生,当时怜烟、凝蕊无依无靠,又身怀家传武艺。”
“我见她们心性坚韧,是非分明,且为报恩,情愿追随我左右,充当护卫。”
“我怜其孤苦,也欣赏其志气,便答应了,此后,她们便一直跟在我身边。”
听完欧阳旭所言,赵盼儿、孙三娘、宋引章她们彻底明白了前因后果。
赵盼儿眼中满是痛惜与了然,看向顾氏姐妹的目光更加温柔。<
“天杀的黑心肝,为了块地皮就害人性命,还想糟蹋人家姑娘,该千刀万剐!”
宋引章则用手帕轻按眼角,为顾氏姐妹的遭遇感到心酸,同时也对欧阳旭的仗义出手更加钦佩。
欧阳旭见气氛沉郁,便主动打破沉默,温和提议道:
“好了,往事已矣,恶人已得惩处,既然来了,我们也一起祭拜一下顾镖头夫妇吧,聊表敬意。”
“愿顾镖头夫妇在天有灵,保佑大家平安顺遂,也保佑怜烟、凝蕊今后一切安好。”
这个提议得到了赵盼儿她们的一致同意。
于是,众人整理衣冠,在欧阳旭的带领下,面向墓碑,恭敬地行了祭拜之礼。
虽然无言,但那份尊重与缅怀之情,却清晰传达。
顾怜烟、顾凝蕊姐妹站在一旁,看着官人以及赵盼儿、孙三娘、宋引章这些如今如同家人般的女子,为自己那蒙冤而死的父母诚心祭拜,心中那股激荡的暖流与酸楚交织,化为更深的感动与坚定。
她们只觉得,当初在绝境中被官人搭救,而后心甘情愿认他为主,誓死追随,真是此生最正确、最幸运的决定。
祭拜完毕,欧阳旭招呼众人,缓缓离开了这片静谧的山林。
阳光依旧透过枝叶洒下,照在众人身上,少了些许来时的沉重,多了几分释然与温馨。
这日,欧阳旭他们在顾氏姐妹的老家渡过一夜,次日他们重新登船,扬帆起航。
运河之水悠悠北去,载着这一行人,离那座天下中心的繁华汴京城,也越来越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