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整个村子染成橙红色。
洛羽和莱恩走在泥路上,脚下踩着的每一寸土地,都让洛羽感到莫名的熟悉。
两边是低矮的木屋。炊烟袅袅,混着饭菜的香气。
有小孩在追逐打闹,笑声很清脆,像银铃在风中摇曳。
“这地方……”洛羽停下脚步,眯起眼睛扫视四周。
他记得这里。
记得很清楚。
三个月前,魔族大军压境。这些木屋被烧成焦炭,田地被血染红,尸体堆得像小山。
那个抱着孩子哭喊的女人。
那个被压在废墟下,用最后一口气求他救孙子的老人。
那个冲他喊“谢谢大哥”的少年。
他们的脸,洛羽记得一清二楚。
“这地方看起来挺安宁。”洛羽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试探。“正好补给点东西。”
莱恩点头,但眼神在观察四周,眉头微微皱起。
他也察觉到了。
太安宁了。
安宁得不像经历过屠杀。
一个胖乎乎的村民迎上来,笑得很热情,脸上的褶子都挤在一起。
“两位是过路的旅者吧?要不要歇歇脚?”
洛羽咧嘴笑,但笑容没到眼底。“正好口渴。有没有能喝点水的地方?”
“有有有!”村民指着前面的井台。“那边井水可甜了,随便喝。”
洛羽走过去。
井台是新修的。
石头还很白,没有岁月的痕迹。
他记得这口井。三个月前,井口塞满了尸体,血水渗进地下,把井水都染红了。
洛羽打了桶水,慢慢凑到嘴边。
水很清。
甜得有点不真实。
他咕嘟咕嘟灌下去,凉得透心。但心底却升起一股寒意。
“爽。”他擦了擦嘴,看着周围祥和的景象。
小孩在笑。
大人在忙活。
鸡鸭在院子里咯咯叫。
一切都好得像……刻意的。
洛羽突然注意到,村口的那棵老槐树下,立着一块石碑。
他走过去。
洛羽盯着那几个字。
脑子嗡的一声。
“神罚之日?”他低声重复,声音开始发颤。“主神降临?”
他猛地转身,大步朝最近的一个村民走去。
那是个正在晾衣服的大婶,胖胖的,脸上全是岁月的痕迹。
洛羽认得她。
三个月前,她儿子被魔族开膛破肚,她跪在地上求他救人。
他救了。
拼了命救的。
“大婶。”洛羽开口,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前段时间这儿不是被魔族袭击了吗?”
大婶愣了一下,手里的衣服停在半空。
然后——她笑了。
笑得很自然,很虔诚。
“魔族?”她摇头。“没有啊。”
洛羽心脏猛地一紧。
“没有?”他声音提高了点,带着一丝不可置信。“不可能吧。我之前明明……”
“年轻人。”大婶打断他,语气很肯定,眼神里全是真诚。“真没有。是神明大人拯救了我们。”
洛羽愣住。
他感觉后背开始发凉,像有什么冰冷的东西顺着脊椎往上爬。
“神明?”他重复了一遍,声音有点飘。
“对啊。”大婶放下衣服,双手合十,做出祈祷的姿势。“那天天降圣光,耀眼得睁不开眼。神明大人亲自降临,金光万丈。魔族一照到圣光就灰飞烟灭了,连渣都不剩。”
她说得绘声绘色,眼神里闪烁着狂热的光芒。
“我们跪在地上,感谢神明的恩典。那是我这辈子……见过最伟大的奇迹。”
洛羽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向莱恩。
莱恩也皱起眉头,眼神凝重。
“你确定?”洛羽追问,声音压得很低。“真的是神明?你有没有见过……其他人?”
“其他人?”大婶一脸茫然。“什么其他人?”
“圣骑士。”洛羽咬牙。“或者……像我这样的人。”
“没有啊。”旁边一个老头凑过来,拄着拐杖,佝偻着背。“我亲眼看见的,就是神明。金光闪闪,那些魔族跪都来不及,就化成灰了。”
他说得斩钉截铁,没有一丝犹豫。
洛羽盯着老头。
他也认得。
三个月前,这老头被压在废墟下,腿都断了,用最后的力气喊他救孙子。
他救了。
把老头和孙子一起拖出来。
老头当时握着他的手,眼泪哗哗掉,说“你是我们的救命恩人”。
老头看着他的眼神,像看陌生人。
洛羽感觉喉咙发紧。
“那其他人呢?”他声音开始抖。“那些圣骑士……那些冒险者……”
“什么圣骑士?”老头一脸茫然,甚至有点不耐烦。“年轻人,你是不是听错什么传闻了?我们村就是神明救的,这是事实,有石碑为证。”
洛羽转身,盯着那块石碑。
碑文很新。
像是最近才刻上去的。
但村民们的记忆……也像是“最近才刻上去”的。
“这不对……”他低声说,声音在颤抖。“明明是我和圣骑士团……明明是我……”
莱恩突然拉了拉他袖子。
“别说了。”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用气音。
洛羽甩开他,大步朝村长家走。
村长家是村里最大的房子,院子里种着几棵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洛羽推开门。
门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村长正在喝茶,被吓了一跳,茶水洒了一桌。
“谁啊?”他抬头,看到洛羽,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
“是我。”洛羽走进去,直接坐在他对面,双手撑在桌上,身子前倾。
村长打量着他,眉头皱得更深。
“你是……外来的?”
“对。”洛羽盯着他的眼睛。“我问你,之前魔族入侵的事,你记不记得?”
村长愣了几秒,然后摇头。
“魔族入侵?”他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事实。“没有啊。”
洛羽感觉血液在沸腾。
“怎么可能没有?!”他一巴掌拍在桌上,茶杯都跳了起来。
“我亲眼看见的!那些魔族把你们的房子烧了!你们躲在地窖里瑟瑟发抖!是我和圣骑士团救了你们!”
他声音都劈了,嗓子疼得要命。
村长沉默了几秒,然后摇头。
“年轻人。”他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可怕。“你搞错了。是神明大人救了我们。”
洛羽感觉脑子要炸了。
“你被洗脑了吗?!”他吼出来。“你好好想想!那天晚上,魔族大军压境,你跪在地上求我救你女儿!我把她从火里拖出来的!”
村长脸色沉下去。
“年轻人。”他站起来,眼神变得冰冷。“别胡说八道。我女儿好好的,从来没有什么火灾。”
他顿了顿,声音更冷。
“神明庇佑,这是事实。你再这样亵渎神明……”
“事实个屁!”洛羽也站起来,胸口剧烈起伏。“你睁大眼睛好好想想!你真的没见过我?!”
村长盯着他,眼神从困惑变成警惕,最后变成厌恶。
“你……”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尖锐。“你是异端?”
洛羽愣住。
门外传来脚步声。
村民们围过来,堵在门口,眼神全是警惕和敌意。
“他说神明是假的!”有人喊,声音里带着愤怒和恐惧。
“他是异端!”
“赶出去!别让他玷污神明!”
洛羽看着这些人。
脑子一片混乱。
他认得这些脸。
每一张。
那个抱着孩子的女人,当时她儿子被魔族杀了,她跪在地上求他报仇。
那个被压在废墟下的老人,他用最后一口气喊他救孙子。
那个冲他喊“谢谢大哥”的少年,他当时眼睛都亮了,说长大了要像他一样当英雄。
他们都活着。
他们不记得他。
“你们……”洛羽声音在抖,眼眶开始发红。“你们真的不记得了?”
没人回答。
只有愤怒的咒骂。
“滚出去!”
“异端!”
“亵渎神明的人,该死!”
莱恩冲进来,拽着洛羽往外走。
“走!”他声音很急。
村民们开始扔石头。
第一块砸在洛羽后背上。
疼。
但比身体的疼更疼的,是心里的那股绞痛。
“滚出去!”
“异端!”
“神明会惩罚你的!”
洛羽被拖出村子,脚步踉跄。
他回头看。
村民们站在村口,举着锄头和木棍,眼神全是厌恶和恐惧。
那个大婶在。
那个老头在。
那个少年也在。
他们全都在。
但他们的眼神……像看恶魔。
洛羽突然笑了。
笑得很苦,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他擦了擦眼泪,声音哽咽。“原来老子在你们眼里……什么都不是……”
莱恩把他拖到树林边,松开手。
洛羽靠着树,低着头,肩膀在剧烈颤抖。
“他们不记得了。”他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全都不记得了。”
莱恩沉默了几秒。
“他们记忆被篡改了。”他声音很低,但很肯定。
洛羽猛地抬头。
“什么?”
“帝国和神殿。”莱恩蹲下来,和洛羽平视。“他们动了手脚。把所有功劳抹掉,把历史改写,让村民们以为……”
他顿了顿。
“以为是神明救了他们。”
洛羽握紧拳头,指甲嵌进肉里,血顺着指缝渗出来。
“他们怎么做到的?”他声音嘶哑。
“信仰之力。”莱恩站起来,看向远方。“神殿控制着信仰之柱。那东西不只能净化异端,还能通过信仰之力,潜入信徒的意识深处,篡改、重塑记忆。”
他顿了顿,声音更沉。
“你记得艾伯特说的吗?神明是寄生者。他们通过信仰,不只汲取力量,还能控制思想。这些村民每天祈祷,每次祈祷都在强化神殿植入的记忆。久而久之……”
“久而久之,假的就变成真的了。”洛羽接过话,声音里全是绝望和愤怒。
他浑身一颤。
“所以……”他声音在抖。“所以那些被我救下来的人……全都不记得我了?”
莱恩没说话。
但沉默就是答案。
洛羽突然站起来,冲到村口。
他盯着里面。
村民们还在忙活。
笑得很灿烂。
孩子在追逐打闹。
炊烟袅袅。
夕阳把一切染成温暖的颜色。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不信。”洛羽低吼,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癫狂。“老子拼死拼活……不能就这么没了。”
他冲回村子。
莱恩这次没拦。
只是跟在后面,眼神复杂。
洛羽抓住一个年轻人,那人正在修篱笆。
“你记得我吗?!”洛羽吼,双手紧紧抓着对方的衣领。“那天魔族围攻!是我护着你!你喊了我一声恩人!你说长大了要当英雄!”
年轻人被吓得脸色发白。
“你……你谁啊?”他挣扎着想推开洛羽。“放开我!”
洛羽眼眶通红。
“你真的不记得了?”他声音在颤抖。“真的?”
年轻人用力推开他,后退几步,眼神里全是恐惧。
“疯子!你这个疯子!”
洛羽又冲向那个老太太。
“你呢?!”他抓住她的手。“你儿子被魔族杀了!是我帮你收的尸!你跪在地上感谢我!”
老太太吓得尖叫。
“救命啊!有疯子!”
洛羽松手,踉跄后退。
他看着周围的人。
他们全都在盯着他。
眼神像看怪物。
像看瘟疫。
像看……异端。
“哈哈哈……”洛羽突然笑了。
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原来是这样……”他擦了擦眼泪,声音嘶哑。“原来老子在你们眼里……什么都不是……”
“连个屁都不如……”
石头又飞过来。
砸在他额头上。
血流下来,糊住了半边脸。
“滚!”
“异端!”
“亵渎神明的人,该死!”
莱恩冲上来,这次是硬拖。
他拽着洛羽,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他弄出村子。
洛羽被扔在地上,摔在泥里。
他没动。
就那么趴着。
血从额头滴下来,染红了泥土。
莱恩蹲下来,拍他肩膀。
“起来。”
洛羽没反应。
“起来。”莱恩声音变重。
洛羽慢慢爬起来。
脸上全是泥和血。
眼神空洞。
“他们不记得我了。”他声音很轻,像飘在风里。“所有人都不记得了。”
莱恩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记不记得。”他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很有力。“不重要。”
洛羽愣住。
“重要的是。”莱恩指着村子。“他们活着。”
洛羽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夕阳把炊烟染成金色。
小孩还在笑。
大人还在忙活。
鸡鸭在院子里咯咯叫。
一切都很祥和。
“活着……”他重复,声音哽咽。
然后——他笑了。
笑得很苦,很无奈。
“对。”他站起来,用力拍了拍身上的泥。“至少……”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坚定。
“至少他们还活着。”
两人转身离开。
夕阳把影子拉得很长。
洛羽突然停下。
攥紧拳头。
血从指缝渗出来,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帝国和神殿……”他声音很低,但带着压抑的怒火。“他们到底还要做什么?”
莱恩没回答。
只是拍了拍他肩膀。
“走吧。”他说。“还有很多地方,还有很多人。我们得去看看……”
他顿了顿。
“看看还有多少真相,被他们抹掉了。”
洛羽点头。
迈步往前走。
背影很坚定。
但手还在抖。
身后,村子里传来笑声。
很清脆。
很刺耳。
像在嘲笑他的无能。
夜幕降临。
两人在树林里生火。
洛羽坐在火堆旁,盯着跳动的火焰。
火光映着他的脸,一半明,一半暗。
“老莱。”他突然开口。
“嗯?”
“你说……”洛羽顿了顿,声音很轻。“如果有一天,连你也不记得我了,我该怎么办?”
莱恩愣住。
然后——他笑了。
“那就说明。”他看着洛羽,眼神很认真。“我也被洗脑了。”
“到那时候……”他顿了顿。“你就打醒我。”
洛羽也笑了。
这次笑得很真。
“好。”他点头。“一言为定。”
火光跳动。
照亮了两人的脸。
也照亮了那份不会被任何力量抹去的羁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