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市。
永远是这个味儿。
腐烂的鱼腥味,混着劣质酒精和人汗,还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血腥气。像是从墙缝里渗出来的,怎么也散不掉。
洛羽压低帽檐,走在破旧的石板路上。
脚下的石板坑坑洼洼,积着发黑的污水。两边都是破烂摊位,用木板和破布搭起来的。
卖武器的,锈迹斑斑的刀剑胡乱堆在地上。
卖情报的,躲在阴影里,眼神像毒蛇。
卖禁药的,摊位上摆着各种颜色的瓶瓶罐罐,有些还在冒着诡异的烟。
什么都有。
只要你给钱。
“这地方真他妈恶心。”
洛羽低声骂了一句,用袖子捂了捂鼻子。
路边有个醉鬼正抱着酒瓶呕吐,吐出来的东西混着血丝,在污水里泛起油腻的光。
莱恩在旁边,眼神始终在扫视每个角落。
他的手一直搭在剑柄上,随时准备拔剑。
“别乱说话。”
他压低声音,看似平静,但语气里透着警惕。
“这里耳目多。你看那边。”
洛羽顺着他的眼神看过去。
一个卖鱼的摊贩,正用余光偷瞄他们。
洛羽翻白眼。
“知道了知道了。”
他顿了顿,压得更低。
“对了,你说那个酒保靠谱吗?万一是陷阱呢?”
莱恩没回答。
只是看向前方。
一个破旧的木牌挂在门口,被风吹得吱呀作响。
店名够直白。
洛羽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轴发出刺耳的声音,像是好几年没上过油。
里面烟雾弥漫,空气比外面还浑浊。
几个酒鬼趴在桌上,打着呼噜。有一个嘴角还挂着口水,混着酒渍,流了一桌子。
吧台后面站着个瘦老头。
秃顶,脸上全是横肉,皱得像核桃皮。
眼睛很小,但很尖。
看到洛羽和莱恩进来,他眼神闪了闪,但很快又垂下去,继续擦杯子。
“两位要点什么?”
声音沙哑得像破风箱。
洛羽走过去,靠在吧台上。
“听说你这儿消息灵通。”
老头擦杯子的动作顿了一下,但没抬头。
“消息?”
他冷笑,露出一口黄牙。
“那玩意儿可不便宜。”
洛羽掏出几枚金币。
直接扔在桌上。
金币在木桌上滚了几圈,发出清脆的声响。
“够不够?”
老头看了一眼,眼睛亮了,像饿狼看到肉。
但很快又压下去,装作不在意的样子。
“够是够……”
他用干瘦的手指拨弄着金币,声音压得更低。
“但你们要打听什么?”
洛羽凑近,声音低到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神殿。”
他顿了顿。
“还有帝国。他们最近在干什么。”
空气突然凝固了。
老头手一抖。
杯子差点摔了。
他猛地抬头,瞳孔紧缩,死死盯着洛羽。
“你疯了?”
声音压得更低,但带着一丝颤抖。
“这种事也敢问?”
洛羽笑了,笑得很痞。
“所以才来找你。”
他拍了拍桌上的金币。
“怎么,不敢接?”
老头咽了口唾沫。
他看看洛羽,又看看站在一旁的莱恩。
莱恩面无表情,但手始终搭在剑柄上。
气氛像拉满的弦。
老头犹豫了几秒,额头开始冒汗。
他深吸一口气,弯下腰,从柜子底下摸出一张纸条。
动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见。
“拿着。”
他把纸条塞进洛羽手里,声音发颤。
“去这个地方。有人会找你。”
洛羽接过纸条。
借着昏黄的灯光看了一眼。
纸质很粗糙,上面用炭笔写着地址。
【午夜。废弃仓库。
字迹潦草,但很用力,纸都被划破了。
“谁会找我?”
洛羽抬头,盯着老头。
老头已经把金币收起来,转身背对着他们。
“我不知道。”
他摆了摆手,像赶苍蝇。
“但他们……”
他顿了顿,声音更颤。
“他们在等你。很久了。”
洛羽眯起眼睛。
“等我?”
老头没再说话。
直接钻进后厨,再也不出来。
洛羽看着纸条,心里冒出一股不好的预感。
莱恩凑过来,扫了一眼纸条上的字。
“陷阱?”他低声问。
洛羽摇头。
“不像。”
他把纸条揣进怀里。
“如果是陷阱,没必要搞这么复杂。而且……”
他顿了顿,看向门外。
“老头刚才是真的怕。”
莱恩沉默了几秒,点头。
“那就去看看。”
他顿了顿。
“小心点。”
午夜。
废弃仓库在城郊。
周围全是破房子,屋顶塌了一半,墙上爬满藤蔓。
没人住。
风吹过来,带着一股霉味和腐烂的木头味。
洛羽和莱恩站在仓库门口。
门是铁的,锈迹斑斑,像是被时间啃咬过。
月光透过云层洒下来,把仓库照得阴森森的。
“要进去吗?”
莱恩问,手已经握住剑柄。
洛羽点头。
“都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门轴发出更刺耳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里面黑得像口棺材。
什么都看不见。
洛羽往前走。
脚下踩着碎石和玻璃渣。
咔嚓咔嚓。
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像某种信号。
火光亮起。
一圈一圈。
像是早就安排好的。
火把被点燃,橙红色的光芒把整个仓库照亮。
洛羽愣住。
数十个人。
全副武装。
站在周围,形成一个圆圈。
每个人都盯着他。
眼神像狼,但又不是敌意。
更像是……朝圣。
“草。”
洛羽低骂一声,后背开始发凉。
莱恩已经拔剑,剑尖指向最近的人。
“别动。”
他声音冰冷。
“再近一步,我就不客气了。”
一个戴面具的人从人群里走出来。
身材高大,穿着黑色斗篷,斗篷边缘破破烂烂。
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
“你们是谁?”
洛羽懒得废话。
“是你们找我们。”
他盯着对方,眼神变得锐利。
“别装了。说吧,想干什么。”
气氛凝固了几秒。
面具人沉默了。
他伸手。
缓缓摘下面具。
露出一张疤脸。
横七竖八的伤疤,像虫子在爬。有些伤疤还是新的,泛着粉红色。
眼睛很亮。
带着一种病态的狂热。
他盯着洛羽。
眼眶突然红了。
单膝跪下。
膝盖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扬起一片灰尘。
洛羽懵了。
“你……”
他话还没说完。
周围的人全跪下了。
整整齐齐。
像多米诺骨牌。
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像擂鼓。
震得洛羽心脏都跟着颤。
有人在哽咽。
有人在颤抖。
有人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流下来。
洛羽感觉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情况?”
他看向莱恩。
莱恩也愣住,剑尖微微下垂。
疤脸男人抬头。
眼眶通红,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洛羽大人……”
他声音在颤,像压抑了很久。
“真的是您……”
洛羽瞪大眼睛。
“你认识我?”
疤脸点头。
用力点头。
“我们都认识您。”
他站起来,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平复情绪。
“我叫卡尔。”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庄重。
“真理会首领。”
洛羽皱眉。
“真理会?”
他脑子飞快转动,但没有任何印象。
卡尔点头。
“一个对抗神权的地下组织。”
他看着洛羽,眼神越来越亮,像看到神明。
“我们已经等了很久。”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
“等一个能带领我们推翻神殿的人。”
洛羽感觉喉咙发紧。
他看着卡尔,又看向周围跪着的人。
有老有少。
有男有女。
他们身上全是伤疤。
眼神里全是痛苦。
也有光。
“你们……”
他声音有点飘。
“你们怎么知道我?”
卡尔笑了。
笑得很苦,嘴角都在抽搐。
“您杀魔王的事。”
他低声说,像怕惊扰了什么。
“我们都知道。”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旧报纸。
小心翼翼地展开。
递给洛羽。
洛羽接过来。
看了一眼。
愣住了。
报纸上印着他的画像。
虽然画得很丑——鼻子太大,眼睛太小,头发像鸡窝。
但确实是他。
【异界之子,魔王杀手,神明公敌。
洛羽捏着报纸,手有点抖。
“这……”
他声音卡在喉咙里。
“这是帝国禁止流传的报纸。”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坚定。
“但我们偷偷印了很多。”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
“发给每个真理会的成员。告诉他们——希望来了。”
洛羽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他看着报纸上那张丑陋的画像,突然有点想笑。
但笑不出来。
“你们……”
他声音哽咽。
“你们为什么这么做?”
卡尔看着他。
眼神很认真,像在看最珍贵的东西。
“因为我们需要希望。”
他声音很低,但很有力。
“神殿压迫了我们太久。”
他顿了顿,声音开始颤抖。
“我们的家人,朋友,全都被神殿害死。”
他眼眶开始泛红,泪水终于流下来。
“我们恨。”
他咬牙,青筋暴起。
“但我们没有力量。”
他突然抬头,死死盯着洛羽。
“直到您出现。”
洛羽感觉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看着卡尔。
又看向周围跪着的人。
这些人。
有的缺了手臂。
有的脸上全是烧伤。
有的眼神空洞,像经历了什么难以言说的折磨。
他们身上全是伤疤。
眼神里全是痛苦。
也有光。
那种绝望中抓住最后一根稻草的光。
洛羽突然笑了。
笑得很苦。
“你们认错人了。”
他摆手,声音有点飘。
“我不是什么救世主。”
他顿了顿,看向莱恩。
“我就是个……普通人。”
卡尔摇头。
用力摇头。
“您不是。”
他走过来,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
递给洛羽。
“这是您在村子里救人的记录。”
洛羽接过来,看了一眼。
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日期、地点、人数。
有些地方还画了简陋的地图。
“这是您在边境镇压魔族的记录。”
卡尔又递过来一张。
“这是您在……”
“够了。”
洛羽打断他,声音有点哑。
他捏着那些纸,手在抖。
“你们……”
他顿了顿,不知道该说什么。
卡尔看着他,眼神越来越亮。
“您愿意吗?”
他声音在颤。
“您愿意带领我们吗?”
洛羽沉默了。
他看着那些纸,又看向周围跪着的人。
这些人。
全都在盯着他。
眼神里全是期待。
信仰。
他突然感觉压力大得要命。
“我……”
他顿了顿,看向莱恩。
莱恩也在看着他。
眼神很平静,但带着一丝鼓励。
洛羽深吸一口气。
“推翻神殿?”
他低声重复,像在确认。
卡尔点头。
用力点头。
“对。”
他转身,从旁边拿出一张地图。
展开。
摊在桌上。
洛羽凑过去。
地图上标注着密密麻麻的红点。
“这些。”
卡尔指着红点,手指在颤抖。
“都是帝国的神殿据点。”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沉重。
“我们已经准备多年。”
他看向洛羽,眼神灼热。
“只差一个领袖。”
洛羽盯着地图。
脑子飞快转动。
他看着那些红点。
每一个,都代表着神殿的力量。
每一个,都代表着无数被压迫的生命。
他突然想起那个村子。
那些不记得他的村民。
那些被篡改的记忆。
那个被神殿编织的谎言。
他突然笑了。
笑得很冷。
“有意思。”
他伸手,扶起卡尔。
“说说你们的计划。”
卡尔愣住。
他眼眶更红了,泪水哗哗往下掉。
“您愿意……”
他声音在颤,像不敢相信。
“您愿意带领我们?”
洛羽咧嘴。
“废话。”
他拍了拍卡尔的肩膀,用力拍。
“既然神殿不让老子活。”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很冷,像淬了毒。
“那老子就让神殿活不下去。”
周围爆发出欢呼声。
所有人都在喊,声音震天。
“洛羽大人!”
“洛羽大人!”
有人在哭。
有人在笑。
有人握紧拳头,青筋暴起。
声音震天,像雷鸣。
洛羽看着这些人。
心里突然暖了。
他转头看向莱恩。
莱恩也在笑。
虽然笑得很淡,但眼神里全是认同。
卡尔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
“我们的第一个目标……”
他指着地图上一个红点。
“是这里。”
洛羽凑过去。
“这是什么地方?”
洛羽问,眉头微皱。
卡尔脸色沉下去。
像蒙上了一层阴影。
“帝国最残忍的地方。”
他声音发冷,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专门关押、拷问、处决异端的地方。”
他顿了顿,声音哽咽。
“我妹妹……”
他闭上眼睛,泪水从眼角滑落。
“就是在那里被烧死的。”
洛羽愣住。
他看着卡尔。
看到他紧握的拳头,青筋暴起。
看到他眼里的恨。
无尽的痛苦。
“我们要毁掉它。”
卡尔睁开眼睛,眼神坚定得可怕。
“救出里面所有被关押的人。”
洛羽点头。
“好。”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坚定。
“什么时候动手?”
卡尔看着他。
“三天后。”
他顿了顿,眼神灼热。
“您准备好了吗?”
洛羽笑了。
笑得很痞,很狂。
“老子生来就准备好了。”
他顿了顿,看向周围的人。
“兄弟们!”
他声音洪亮。
“三天后,我们让神殿知道——”
他顿了顿,眼神变得冰冷。
“什么叫绝望。”
欢呼声再次爆发。
震天动地。
像要把这个废弃的仓库都掀翻。
洛羽站在人群中央。
看着这些眼神灼热的人。
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
他想起那些被篡改的记忆。
想起那些不记得他的村民。
想起那个老学者艾伯特临死前的眼神。
他握紧拳头。
“神殿……”
他低声说,只有自己能听见。
“你们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