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缘与鸿钧相继闭关后,洪荒天地仿佛卸去了两座最沉重的镇石,又象是撤去了两道最稳固的堤坝。
黄金大世的浪潮奔涌得更加肆意,却也隐隐露出了暗流下的狰狞。
三道循环圆满已过去数百元会,洪荒本源暴涨带来的红利仍在持续发酵。
金仙不如狗,大罗遍地走,准圣也时有诞生。
这虽是夸张之言,却也道出了如今洪荒修行之昌盛。
四教弟子数量暴增,势力范围不断扩张,摩擦与冲突如星火般在各处点燃。
人教依旧清净,玄都闭死关冲击准圣巅峰,为成圣做准备;
阐教规矩森严,广成子得圣位后威望更盛,门内虽有微词却翻不起浪;
西方教蛰伏灵山,接引闭死关,准提暗中布局,表面平静下暗藏汹涌。
而截教——这万仙来朝的庞然大物,终是第一个显出了内部裂痕。
起初只是零星碎语。
在东海某处仙岛的交易会上,
几个截教外门弟子酒酣耳热时,一人“无意”间提起了无当圣母得圣位之事。
“你们说……无当师姐平日不显山不露水,怎就得了圣位?”
说话的是个豹头环眼的汉子,唤作黑风道人,修为不过太乙金仙。
“机缘到了呗。”旁人随口应道。
“机缘?”
黑风道人压低声音,眼中闪着莫名的光,
“我听说啊……无当师姐这些年常去方丈岛拜谒青帝陛下。
你们想想,青帝陛下何等人物?
那是能与道祖平辈论交的存在。
他若开口推举一人成圣,道祖岂会不给面子?”
同桌几人闻言,酒醒了一半。
“你的意思是……”
“我可什么都没说。”
黑风道人连忙摆手,却又补了一句,
“只是这圣位来得蹊跷啊。论资历,多宝大师兄为截教操劳无数;
论功劳,金灵师姐、龟灵师姐斩妖除魔,威震洪荒。
无当师姐……嘿,性情是好,可对教中有什么大贡献么?”
这话如一颗种子,落入肥沃的土壤。
起初无人当真,但说的人多了,听的人久了,便渐渐有了几分“可信”。
“你们说……无当师姐是不是用截教的利益,跟方丈岛换了这些好处?”
谣言开始升级,
“比如……把截教某些秘法、某些宝物的信息透露给方丈岛?
不然青帝陛下为何独独青睐她?”
这谣言荒诞至极,却偏偏戳中了一些人的心思。
截教万仙,良莠不齐。
有心术不正者本就嫉妒亲传弟子的地位,有外门弟子觉得教中资源分配不公,更有甚者,单纯是见不得别人好。
如今有人带头质疑,这些人便纷纷附和,添油加醋。
按说这等牵扯方丈岛、牵扯青帝的谣言,本不该有生存土壤。
谁不知道青帝李缘是什么存在?那是未成圣时便有首座殊荣,一人压群妖百族,成圣后能够一人压五圣,如今更是与道祖论道的无上大能。
污蔑无当圣母出卖截教利益给他?
这等于说青帝需要靠收买一个截教弟子来图谋截教——何等可笑!
但巧就巧在,方丈岛一脉自李缘闭关前便已下令封山。
岛外大阵运转,隔绝内外,莫说传讯,连只蚊子都飞不进去。
谣言传到方丈岛外围,便如石沉大海,毫无回应。
而无当也没有在意这些谣言。
而双方的沉默,在某些人的刻意解读下,变成了“默认”。
而随侍七仙的暗中操作,更让这沉默发酵成了“铁证”。
乌云仙掌控着截教部分执法权,他对传播谣言的弟子“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金光仙负责教中情报流通,他让这些谣言在截教中下层弟子间加速扩散;
灵牙仙、虬首仙则“无意间”在多个场合感叹:
“若真是清白,方丈岛为何不澄清?”“青帝陛下为何不出面说句话?”
长耳定光仙做得更绝——他伺奉通天教主时,
“忧心忡忡”地提起教中流言,通天正在参悟诛仙剑阵关键处,只淡淡说了句:“清者自清。”
这句话被长耳定光仙曲解后传出去,竟变成了“教主已知晓,但念及师徒情分不忍追究”。
一环扣一环,谣言如滚雪球般越滚越大。
无当圣母的道场位于金鳌岛西南的清净仙山。
她素来不喜奢华,道场布置简朴,唯有一片紫竹林,一座草庐,一眼灵泉。
此刻草庐之中,无当圣母静坐蒲团,神色平静如常。
她对面的金灵圣母却坐不住了,来回踱步,面罩寒霜。
“无当!你怎么还不着急啊!”
金灵停下脚步,声音带着怒意,
“外面都传成什么样了!
说你出卖截教利益,向方丈岛换取圣位!
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我都差点信了!”
无当睁开眼,轻声道:“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这等谣言,我去解释反而越描越黑。”
“那也不能任他们胡说八道!”
金灵愤愤道,
“你是不知道,现在教中那些外门弟子、记名弟子看你的眼神都不对了!
昨天我去巡视,还有几个不知死活的在那里窃窃私语,被我当场废了修为!”
“金灵……”无当轻叹,“你这样,反倒让他们觉得我们心虚。”
“我——”
金灵语塞,重重坐下,
“那你说怎么办?难道就这么等着?等师尊出关?
师尊这次闭关参悟诛仙剑阵最后变化,谁知道要多久!
万一这期间谣言愈演愈烈,你在教中威信扫地,将来如何成圣?如何统领截教?”
无当沉默片刻,缓缓道:“我在教中一向与人为善,少有仇怨。如今唯一的变故……”
“圣位!你是说——”金灵眼中寒光一闪,
“多宝?!”
“不可胡说。”无当摇头,
“多宝师兄掌管截教多年,心胸开阔,怎会行如此卑劣之事?
此事定然是教中某些心术不正之辈所为。”
“这谁说得准?”
金灵冷笑,“那可是圣位!圣位啊无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与天地同寿,万劫不灭!为了这个位置,什么事做不出来?”
无当心中一动。
是啊……圣位。
她原本并未多想,只觉得圣位是天赐机缘,自己只需潜心修行,待时机到了自然水到渠成。
可如今想来,这圣位背后牵扯的利益、权柄、气运……实在太大了。
大到足以让人挺而走险。
大到足以让亲师兄妹反目成仇。
“不会的……”无当低声自语,象是在说服自己,“多宝师兄不是那样的人。”
但她心中,终究是种下了一颗怀疑的种子。
就在这时,道场外传来一阵喧哗。
一个截教弟子跌跌撞撞冲进来,跪倒在地:“无当师姐!金灵师姐!出、出大事了!”
“何事惊慌?”金灵皱眉。
“教中……教中又传出新的谣言!”
那弟子喘着气,
“说之前那些都是假的!是一个自称能联系方丈岛的同门说的!
他说他在方丈岛的好友亲口告诉他,根本没有出卖利益这回事!
无当师姐能得圣位,是因为师姐性情温和,气运强大,青帝陛下欣赏师姐人品才推举的!”
金灵一怔:“这是……澄清了?”
“可是……”弟子脸色古怪,
“这谣言后面还说,既然之前那些是假的,那定然是有人故意陷害无当师姐!
现在教中所有人都在猜……是谁要陷害无当师姐?”
无当和金灵对视一眼,心中同时一沉。
果然,不过半日,新的流言如野火般席卷截教。
“还能有谁?谁最不想看到无当师姐成圣?”
“多宝大师兄呗!他才是截教首徒,圣位本该是他的!”
“听说大师兄为这事去找过师尊,但师尊没理会……”
“难怪最近大师兄处理教务时,对无当师姐一脉的弟子格外苛刻……”
“我就说嘛,无当师姐那么好的人,怎么会出卖截教?定然是有人嫉妒!”
舆论瞬间反转。
从质疑无当,变成了同情无当、怀疑多宝。
而且这怀疑并非空穴来风——多宝这些年来主持教务,难免有处事不公、偏袒亲信的时候。
以往无人敢说,如今有人带头,那些积压的不满便如火山般喷发出来。
“某某师弟当年被大师兄罚去镇守荒海三千年,据说就是因为顶撞了大师兄!”
“还有某某师妹,本来该得的那件先天灵宝,被大师兄转手给了自己的记名弟子!”
“我听说啊,大师兄这些年收集的宝物,比咱们截教宝库还多……”
谣言越传越离谱,渐渐从“多宝陷害无当”,扩展到了“多宝以权谋私”“多宝打压异己”“多宝架空教主”……
多宝道场。
“砰!”
一件珍贵的先天玉瓶被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四溅。
多宝面色铁青,周身气息狂暴如雷,震得整座宫殿都在颤斗。
殿下跪着几名亲信弟子,瑟瑟发抖。
“谁?!是谁在散布这些谣言?!”
多宝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给我查!彻查!把所有传谣的人抓起来,废去修为,逐出截教!”
“大师兄息怒……”
一个弟子硬着头皮道,“现在传谣的人太多了,几乎大半个截教的弟子都在议论。若全都抓起来,恐怕……”
“恐怕什么?!”多宝眼中凶光一闪,
“难道我还治不了这群蝼蚁?!”
他此刻怒火攻心,早已失了分寸。
没有得到圣位,本就憋着一肚子火。
如今又被污蔑陷害同门、以权谋私,这简直是在他伤口上撒盐。
更要命的是,这些谣言并非完全空穴来风——他这些年确实利用职权为自己谋了不少好处,也确实对无当得圣位心怀不满。
正因如此,他才格外愤怒,格外心虚。
“传我命令!”
多宝咬牙道,“执法队全体出动,凡有议论此事者,抓!凡有传播谣言者,废!凡有质疑本座者——杀!”
这道命令,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截教弟子本就散漫不羁,如今见多宝如此霸道,更是群情激愤。
执法队刚抓了几个议论的弟子,便有更多人站出来抗议。
冲突从口角升级到斗法,短短数日,竟有数十名弟子在冲突中受伤,三人被废去修为。
而这一切,都被算在了多宝头上。
“看!大师兄果然心虚了!不然为何如此大动干戈?”
“他这是要堵住所有人的嘴啊!”
“可怜无当师姐,被这样陷害,还要忍气吞声……”
舆论彻底倒向无当。
多宝坐在冰冷的宝座上,看着殿下狼借的碎片,看着手中那枚先天金钱——金钱的光芒不知何时已黯淡了许多。
他忽然感到一阵无力。
自己这些年为截教兢兢业业,到头来却落得如此下场。
无缘圣位,威望扫地,如今更成了众矢之的。
“为什么……”他低声喃喃,眼中闪过一丝怨毒,“无当……方丈岛……”
宫殿之外,夜幕笼罩金鳌岛。
长耳定光仙站在远处的山巅,望着多宝道场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种子已经发芽了。”他轻声自语,“接下来……就该让它长成参天大树了。”
乌云仙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他身侧:“多宝这一步,走得比我们预想的还臭。”
“他本就才能平庸,不过是仗着首徒身份和几分运气。”
长耳定光仙淡淡道,“如今圣位被夺,心绪已乱,做出蠢事再正常不过。”
“接下来怎么做?”
“等。”
长耳定光仙望向碧游宫深处,“等一个契机……等一场足够大的风波,让这裂痕,彻底变成无法弥补的鸿沟。”
夜风吹过,带来东海潮湿的水汽,也带来了山雨欲来的气息。
截教的劫数,终于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