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到李缘那带着质询的低语,一个平静无波、却又直接响在道心深处的声音,
跨越了混乱的战场与紊乱的天机,清淅传来:
“道友既然已归,何不移步紫霄宫一叙?此地纷乱,贫道为道友解惑。”
正是鸿钧道祖的声音。
李缘闻言,不再多言,身影自观星台上悄然淡去。
下一刻,他已直接出现在三十三天外,那座亘古矗立于混沌边缘的紫霄宫门前。
宫门无声开启,内里云气氤氲,道韵流转,与外界的杀劫喧嚣形成鲜明对比。
步入宫中,鸿钧道祖已然端坐于云床之上。
当他的目光落在缓步走来的李缘身上时,那万古不变的古井无波,终于泛起了明显的涟漪,一抹难以掩饰的震惊之色自眼底掠过。
他沉默地凝视了李缘片刻,方才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复杂的慨叹:
“没想到……道友天资悟性,竟至于斯。不过数百元会,竟已真真切切渡过了常天难。”
“倒是贫道,蹉跎至今,依旧困顿于此难之前,却是落后道友良多矣。”
李缘随意在云床前的一个蒲团上坐下,姿态放松,仿佛外界那毁天灭地的圣人混战与他毫无干系。
事实上,以他如今渡过常天难的境界与神通,
哪怕战场中心被圣人混战打得支离破碎,李缘也有手段能在一定程度上直接逆转内核战场的时空,挽回损失,复苏万灵。
但他并未急于出手,因为眼前的鸿钧,显然才是这一切的“知情者”与某种程度的“推动者”。
“道友还未回答我的问题呢。”
李缘目光平静地看向鸿钧,直接切入主题,
“我不过离开数百元会,参悟大道,怎地一回来,这洪荒便打得天翻地复,圣人亲自下场混战,量劫之气浓烈至此?
这不象自然衍化的劫数。”
鸿钧收回打量李缘的目光,眼中震惊敛去,恢复了惯常的淡漠,轻轻一叹:
“道友莫急,且听贫道慢慢道来。”
他示意李缘用茶,随即缓缓道出原委:
“自道友离开洪荒,前往混沌寻求突破契机,洪荒时序推进约五十个元会。
彼时,天地间因生灵繁衍、因果纠缠、恩怨累积,加之某些势力刻意引导,
劫气已然淤积深厚,达到了足以自发形成一场席卷天地量劫的程度。”
“原本,贫道打算是将此类劫数多应在封神大势上。
然如今,天庭有西王母携西昆仑一脉归附补充,根基稳固,暂无倾复之忧,亦不缺神职人手。
天地失衡,劫气需有宣泄之口。
故此,贫道顺应天道,亦是为彻底梳理洪荒各大教统气运、明晰道统根基,重置一劫,名曰——‘道基之争’。”
李缘微微挑眉:“道基之争?”
“正是。”
鸿钧点头,
“争的是道统之基,气运之根,亦是未来洪荒教化之主导。
此劫一起,各教各派,皆难置身事外。
而劫气最先被引动、且愈演愈烈者,便是道友亦曾关注的……截教。”
李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长耳定光仙?”
“不错。”鸿钧语气无波,
“自道友离去后,截教在那长耳定光仙一番‘舆论’操弄之下,
其声势一时无两,气运看似鼎沸,实则内里已被其借助‘监察使’权柄,暗中掌控大半。
万仙来朝,大半皆听其号令,几大亲传或因不满、或因受制,权柄旁落。
彼时之长耳,权倾截教,风头无两,其心中所欲,已是长久把持截教权柄,甚至……”
鸿钧顿了顿,继续道:
“然而,幕后推手准提,岂容他安坐截教权位?
随侍七仙当年受准提诱惑,早已暗中立下大道誓言,须得在截教取得大权后,暗中引导、洗脑部分优质弟子,待时机成熟,便率众西渡,添加西方教,以充实西方根基。
长耳虽贪权,却更惧大道誓言反噬,且准提亦许以西土高位厚禄。
故而,他别无选择,只能按计划行事。
准提亦觉此人心术手段可堪一用,允其未来在西方地位不下于在截教之时。”
“此后,准提更暗中联合长耳,不断挑拨截教与阐教之矛盾。
从争夺洞天福地、灵材矿脉,到门下弟子摩擦,再到洪音之上互相攻讦谩骂,无所不用其极。
长耳定光仙更在洪音广布谣言,污蔑阐教修行邪术、手段阴损,败坏玄门正统清誉。”
“阐教广成子自然知道是截教做的,亲赴金鳌岛质问,却被长耳联合金光仙、乌云仙等,以‘毫无实证、血口喷人’为由,联手逼退。
两教嫌隙,至此已成水火。”
鸿钧的声音平静地叙述着,仿佛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故事:
“如此百馀元会,截教势力恶性膨胀,四处树敌,气运看似如烈火烹油,实则根基已被蛀空,业力深重。
而长耳定光仙则暗中加快了行动。”
“最终,准提寻得契机,设计点化了因权利尽失、道心郁结而闭关的多宝道人。
多宝本就对长耳专权、师尊偏信不满,道心出现裂痕,
竟被准提以梦中证道、另辟佛国之法说动,斩出恶尸,成就‘多宝如来’之佛果!
此事尤如雷霆,震动截教。”
“紧接着,长耳定光仙认为时机成熟,悍然发动!
随侍七仙一脉,及其多年来暗中笼络、洗脑的截教大批弟子——
包括许多原本属于虬首仙、灵牙仙、金光仙、乌云仙等麾下的派系,总数竟超过当时截教弟子的六七成。
在长耳带领下,公然叛出截教,宣称‘截教道基已歪,唯有西方妙法,可得解脱自在’,
浩浩荡荡西渡而去,投入灵山门下!”
李缘听到此处,虽早有所料,也不禁微微摇头。
这长耳,果真是一把伤人亦伤己的毒刃。
“彼时通天正在闭关参悟剑道最后一重关隘,试图以剑道印证混元无极之妙,
心神沉浸极深,没有听到几大亲传的呼喊。
待他察觉教变,破关而出时,截教已是人去楼空,万仙之景不复存在,
只剩下金灵、龟灵、无当三位亲传门下,以及外门赵公明、三霄等寥寥数脉弟子还在坚守,且大多带伤,气氛惨淡。”
鸿钧看向李缘:
“通天当时之震怒,可想而知。
他当即提剑直上灵山,欲寻准提与随侍七仙问罪清算。
接引道友彼时尚未完全明了准提暗中谋划之详细,
但见通天杀气腾腾直闯山门,岂能坐视?只得与准提联手,共抗通天。”
“然而,即便西方二圣联手,又岂是盛怒之下、诛仙四剑齐出的通天之敌?
正当通天欲下杀手,彻底斩灭随侍七仙,以泄心头之恨、清理门户之际……”
“元始出手阻拦了。”鸿钧平静的说道,显然元始出手也是他的计划。
李缘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元始道友?他为何……”
“原因有二。”鸿钧道,
“其一,在元始看来,截教经此一劫,虽元气大伤,声名扫地,但也算被迫进行了一场惨烈至极的‘刮骨疗毒’。
那些被长耳蛊惑带走的,多是根性浅薄、业力深重、早已偏离截教本旨之徒,
此番叛离,看似削弱,实则替截教清理了最大隐患,长远来看,未必不是一桩好事。
其二,也是更重要的一点,元始认为,长耳及这批截教叛徒投入西方,看似壮大了西方教,实则如同将一群‘毒瘤’移植过去。
以这批弟子之心性根底,迟早会从内部败坏西方气运,反噬其身,可保东方玄门气运长久,遏制西方东进之势。
此乃驱狼吞虎、祸水西引之策。”
李缘不禁失笑:“倒是符合元始道友一贯的思虑与风格。”
“只是……盛怒之下的通天,岂会听得进这般‘解释’?”
“正是如此。”鸿钧点头,
“通天正在气头之上,只觉元始不仅不助他清理门户、惩戒西方,反倒出手阻拦,
言语间还有‘截教合该有此一劫,去芜存菁’之意,更是火上浇油。
他认为元始是在落井下石,讥讽他管教无方,新仇旧怨一并爆发。
当下也不再与西方二圣纠缠,转而与元始战在一处,且出手毫不容情。”
“太清道友本在首阳山静修,感应到这般动静,急忙赶来,本意是劝和。
他初时并未直接插手争斗,只是试图分开两位弟弟,让他们冷静下来,好好商谈。
然而,通天与元始皆是心高气傲、脾性刚烈之辈,此刻打出真火,剑气纵横,玉清仙光澎湃,哪里还听得进劝?
太清见言语无效,又恐二弟三弟当真打出不可挽回的损伤,只得也施展神通介入,意图强行将二人分开。”
“可混战之中,神通无眼。
通天的诛仙剑气、元始的盘古幡混沌气流、太清的太极图防御与扁拐击打,难免互相波及。
加之西方二圣见三清内讧,起初是观望,后来见有机可乘,或想趁乱削弱三清,或想自保,也再度卷入战团……
局势就此彻底失控,圣人混战,波及整个洪荒,演变成如今这般模样。
劫气被彻底引爆,无边杀孽滋生,‘道基之争’量劫,进入最惨烈阶段。”
鸿钧叙述完毕,紫霄宫中一片寂静。宫外隐约传来的轰鸣与震荡,更衬托出宫内的凝滞。
李缘端起面前的云气茶杯,轻轻呷了一口,仿佛在品味这复杂无比的量劫因果。
片刻后,他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鸿钧,目光深邃,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意味:
“呵呵,其他圣人大概是被道友限制,不要出手吧。”
“这就是道友为截教……寻得的‘生路’?”
云床之上,鸿钧道祖迎着他的目光,神情无喜无悲,只有一片勘破世情的淡漠,缓缓开口:
“破而后立,不破不立。劫数之中,自有生机。此为天道,亦为……截教天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