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丈岛,观星台,灵池畔。
李缘手依旧钓着鱼,姿态闲适,
突然,他手腕几不可察地一顿。
并非有“鱼”咬钩,而是来自洪荒至高处,一道足以扰动深层法则结构的“涟漪”穿透层层时空,抵达了他的感知。
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投向三十三天外的方向,
视线轻易跨越了无尽距离与混沌阻隔,落在了那座古朴道宫的最深处。
在那里,刚刚完成了一场艰难而取巧的突破。
他的双眼与一双刚刚睁开、尚残留着天道洪流冲刷痕迹的眸子,隔着时空对上了。
仅仅一瞬。
李缘心中了然:“他不是我的对手。”
紫霄宫内,鸿钧道祖亦在同时收回了目光,那初具无极特质的道心映照出清淅的认知:
“我不是对手。”
差距并非源自刚刚突破的境界,而在于更根本的“道基”。
李缘以力证道,内世界自成循环,渡“常天难”是源于自身深刻的悖论领悟,根基浑厚尤如不周神山。
而他鸿钧,借助外力强行破关,道基已留下遐疵与虚浮,如同精雕细琢却内蕴裂隙的美玉。
两者高下,在突破完成的刹那便已注定。
鸿钧对此早有预料。
李缘的道路独特而强大,自己此番取巧实属不得已而为之。
想要与这般根基的李缘正面抗衡,确属痴心妄想。
他能追求的,是在新的层次上,以不同的方式履行自己“道祖”的职责,维系洪荒大局。
时空两端的两人,似乎都看到了对方眼中那份清淅的认知与了然。
李缘嘴角微不可察地牵动了一下,似有若无。
鸿钧古井无波的面容上,也极短暂地掠过一丝类似的神情。
随即,李缘收回目光,仿佛只是看了一眼无关紧要的云卷云舒,注意力重新落回灵池的星辉流光上,翠竹钓竿依旧稳如磐石。
鸿钧则彻底敛去眼中所有波澜,恢复了那万古不变的淡漠。
他于云床之上静静体悟了片刻新境界的玄妙与道基的隐患,然后,神念微动。
召集尚在权限内的天道圣人。
他没有通知李缘。
一来,两人如今同为渡过“常天难”的存在,层次已然不同。
区区一道空缺圣位的归属,属于天道内部事务,不值得再为此特意去请动李缘了。
二来,上次混沌中关于“众生是否为工具”的理念分歧,虽未导致决裂,却也在彼此道心间划下了一道清淅的界限。
他们仍可为了洪荒大局协作,但那份最初相对纯粹的道友之谊,已难复往日。
有些距离,维持着对双方都好。
不过一炷香的时间,仙光缭绕中,西王母的身影出现在紫霄宫外,
她款步而入,对云床上的鸿钧行礼后,于一个空置的蒲团落座。
而太上、元始、通天、接引四位圣人,本就因禁足之令留在紫霄宫深处静修,
此刻早已接到道祖意念,先行来到了主殿,各自于原本的蒲团上坐定。
老子神情淡然,元始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通天闭目凝神,接引则眉宇间带着挥之不去的苦意。
准提已非圣人,修为跌落后,在接引的安排下,早已返回西方教静养。
经此巨变,他性情愈发沉郁,多数时间沉默寡言。
女娲正处于融合人道、进行“天人合一”最关键的时刻,气机与洪荒红尘愿力深度交织,
鸿钧并未打扰她此次会议。
见人已到齐,鸿钧没有丝毫寒喧,直接开口,声音空渺,在大殿中回荡:
“准提空出的这道鸿蒙紫气,尔等觉得,该予何人?”
话音落下,殿中安静了片刻。
接引嘴唇嗫嚅了一下,脸上悲苦之色更浓,一副欲言又止的形象。
接引终究还是双手合十,低声询问道:
“老师,这道紫气……不知可否……”
“不可。”
鸿钧未等他说完,便淡然打断,语气不容置疑,
“准提缘法已尽,再无成圣之机。此紫气与他,已无半分缘分。”
接引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终究将未尽之语咽了回去,垂下眼帘,不再发一言。
接引最后默默枯坐于蒲团之上,仿佛一尊泥塑的苦像。
他为师弟争取最后一线希望的努力,被道祖轻易否决,
也彻底断绝了西方教短期内再添一位天道圣人的念想。
其馀圣人见此,心思开始活络。
三清各有推荐,而西王母静坐一旁,并未急于发言,只是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诸位圣人,听着他们的推荐。
鸿钧高坐云床,听着这些推荐,面色无波。
这些提议无外乎都是推荐各自的徒子徒孙,虽各有道理,
但在他此刻的视角看来,都未能完全跳出教派私利,
这些人也未必最契合当前洪荒步入新纪元后,对“天道圣人”这一职位的全新须求。
他目光落在一直未曾开口的西王母身上。
“西王母,”
鸿钧开口,“你如今坐镇天庭,协理三界。依你所见,何人可得此紫气?”
西王母似早有准备,闻言微微欠身,声音清越而沉稳:
“回道祖,晚辈确有一思,不知是否妥当。”
“讲。”
“晚辈以为,”
西王母略作停顿,清淅说道,“或可将此鸿蒙紫气,交由昊天上帝使用。”
此言一出,几位圣人目光皆微微一动。
西王母继续道:
“昊天上帝自统御天庭以来,恪尽职守,梳理阴阳,维护秩序,于‘道基之争’后稳定洪荒局势有功。
如今其位格尊崇,名义上已位比圣人。然其实力,终究未至圣境。
若陛下能得此紫气,参悟天道,成就圣人之尊,则名实相副。
届时,以天帝之尊兼圣人之能,统御三界、调理万灵、推行秩序必将更加顺遂,
对于应对未来混沌外敌,集成洪荒力量,亦大有裨益。
此乃稳定大局、强化中枢之策。”
“另一方面,”西王母继续说道:
“如今洪荒外敌可能随时都会入侵,而洪荒中,能够快速成圣的,修为有准圣巅峰的寥寥无几,而昊天上帝正好满足。”
鸿钧听完,陷入了沉默。
云床之上,他的身影在袅袅紫气中显得愈发高渺。
手指似乎在云床边缘极轻地敲击了一下,又或许没有。
“昊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