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丈岛的闲适与宇宙池塘的微澜,
与三十三天外紫霄宫深处的景象,形成了静谧与激烈、松弛与决绝的鲜明对比。
紫霄宫最内核之处,一片被鸿钧以无上法力开辟、独立于洪荒时空之外的法则真空。
这里没有上下四方,没有古往今来,只有最纯粹、最本源的“道”在流淌、显化、碰撞。
无数法则脉络的玄奥符文与光带,如同活物般在这片虚无中穿梭、交织,构成一幅不断演化的天道至理图卷。
鸿钧道祖便盘坐于这图卷的正中央。
此刻的他,再无平日在云床上的淡漠与超然。
面容肃穆到了极点,双目紧闭,眉头紧锁。
他周身的气息起伏不定,时而浩瀚如天道本身,威压无尽;时而又虚幻缥缈,仿佛随时会化入这周遭流淌的法则光带之中,彻底失去“鸿钧”这个独立个体的存在感。
他正在渡劫。
渡那困住他无数元会的常天难!
然而,他的方式,与李缘的“成为悖论本身、容纳矛盾”的顿悟之路,截然不同。
李缘的路,是基于其以力证道、内世界超脱的根基,从自身存在本质出发,向外拓展,最终“成为”那个超越定义的“一”。
那是一种由内而外的、近乎“创造”式的突破。
而鸿钧的路,受限于其“合身天道、后又挣脱”的独特根基,以及他与洪荒天道之间那剪不断、理还乱的深刻羁拌,注定无法简单复制李缘的经验。
原轨迹中,天道独大,规则僵化,鸿钧自身尚被天道同化大半,自然无力挣脱此难。
但如今,因李缘推动三道循环,天道得以从独裁转向“协作”与“升华”,其本身变得更加“圆满”与“活跃”,威能也更胜往昔。
鸿钧的选择,简单、直接,却也透着几分无奈与决绝。
借助近乎圆满的天道之力,强行破开“常天难”加诸于他真灵之上的无形枷锁!
鸿钧想要以力破巧,以天道大势,碾压自身“难”关!
“嗡——轰——!”
法则真空之中,无形的震荡愈发剧烈。
那些代表天道权柄的符文光带,如同接到了最高指令,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密度向鸿钧汇聚。
浩瀚的天道意志顺着这些链接涌入鸿钧的元神,
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方式,替他“撑开”那层隔绝“常天”真意的迷雾,
强行将关于“自证不存”、“个体多馀”等概念的“答案”或“路径”,烙印进他的道基之中!
这种做法,如同一位学识渊博的师长,不是教导学生理解原理,而是直接将标准答案和解题步骤强行塞入学生脑中。
学生或许能立刻做出题目,但对于题目本身的理解、对于知识体系的构建,却留下了巨大的空洞和隐患。
鸿钧岂会不知其中弊端?
此法成就的“常天难”,因缺乏自身深刻感悟的支撑,根基必然虚浮。
如同创建在沙地上的高楼,外表光鲜,内里却隐患重重。
未来若要继续突破“归道难”,乃至最终证得“混元无极”,难度将倍增,
甚至可能因为根基不稳,导致在更高难关中道心失守,不得不回头重修“常天难”!
但鸿钧没有选择。
“每个人大道不同,常天难亦不同。李缘之法,乃其独有之道,非贫道之途。”
鸿钧的道心在激荡的天道洪流中保持着一线清明,
“贫道困于此境已太久……天地剧变在即,混沌魔神虎视眈眈,三道循环需更强守护,
贫道……不能再等了!”
与其在无尽的迷雾中蹉跎,等待那不知何时才会降临的、属于他自己的“顿悟契机”,
不如先借助现有最强之力,先入境界!
入了门,站到了那个层次,哪怕脚下是浮沙,视野也将截然不同。
届时,再以新的高度和视角,回头弥补根基,参悟真正属于自己的“常天”真意,
虽事倍功半,却也好过在门外永世徘徊。
这是权衡,是取舍,更是一位道祖在特定情境下的决断与担当。
“勒令天道……助我破极!”
鸿钧紧闭的双目猛然睁开,眼中不再是古井无波,而是射出两道洞穿虚妄、坚定无比的光芒。
与此同时,他双掌于胸前结出一道前所未有的古老法印。
法印成型的刹那,整个紫霄宫所在的混沌局域都为之震动,
洪荒九天之上的天道光轮骤然大亮,垂下无量清辉,穿透宫阙,导入这片法则真空!
“破!”
一声道喝!
轰隆隆——!
汇聚而来的天道之力与鸿钧自身积累的无量道行,在法印的引导下,化作一柄无形无质的天道之刃,
朝着冥冥中加诸于他真灵深处、代表着“常天难”关隘的那层最坚韧的“壳”,狠狠斩落!
一声仿佛来自灵魂最深处、又仿佛回荡在诸天法则之间的清脆裂响。
咔——嚓——
束缚破开,迷雾驱散。
鸿钧周身那起伏不定的气息,陡然一凝,仿佛介于“存在”与“非存在”之间的玄妙层次稳定攀升。
他的身形在法则光带中显得愈发虚幻,却又仿佛与整个天道图卷融合得更加完美,
一种初具“无极”特质的晦涩道韵,开始从他身上悄然弥漫开来。
代价是,他清淅感觉到,自己道基的某一部分,仿佛被强行注入了一枷锁,
与自身原本的道并不完全契合,留下了细微却确实存在的“缝隙”与“虚浮感”。
但他成功了。
常天难,以天道强开之路,渡过了。
鸿钧缓缓收敛气息,重新闭上双眼,感受着新境界带来的截然不同的视野与力量,
同时也默默体察着道基中那些需要未来无数岁月去弥补、夯实甚至可能重构的隐患。
他的面色重归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多了一丝唯有他自己知晓的凝重与长远思量。
紫霄宫深处,重归寂静。
唯有那更加圆满、也更显超脱的道韵,无声诉说着此地刚刚发生了一场怎样艰难而决绝的突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