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七刀沉默了片刻。
他看着眼前几乎笑出泪来的苏昌河,那双布满血丝的眼中没有半分清醒,只有一片灼人的,近乎毁灭的狂热。
谢七刀终于往前迈了一步,说道:
“昌河,收手吧。”
“这件事,不能做,你听我一句,暗河走到今天,不容易,它经不起你这样折腾。”
他是谢家家主,而对面的人是暗河的大家长,手握更高的权柄。
对方决定的事,他本没有立场置喙,摆在面前的从来只有两条路。
跟随,或者退出。
但这一次不同。
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暗河被拖进万劫不复的深渊。
不能看着几代人攒下的根基,被一场毫无胜算的疯狂豪赌烧成灰烬。
所以他站在这里,明知可能无用,仍要说出这句劝阻。
苏昌河这时候慢慢收住了那阵疯笑,脸上还挂着点没散尽的扭曲表情。
对于苏暮雨和慕雨墨的离开,他好象完全不在乎,甚至嘴角还扯了扯。
等计划成了,有他们后悔的时候。
他转过脸,看向还站在原地没动的谢七刀,语气里带着一股玩味的劲儿:
“计划不会因为你一句话就停。”
“七刀,我就问你一句,跟,还是不跟?”
谢七刀早已料到他会是这般反应,可心头那股不甘,依旧像湿冷的藤蔓缠绕上来,越收越紧。
他没有回答那个“跟或不跟”的问题,只是将目光沉沉地落在苏昌河脸上,再一次说道:
“昌河,收手吧,那人早已不是剑仙之境所能衡量……甚至未必止步于半步神游,若他当真已是神游玄境。”
“我们,赌不起。”
苏昌河闻言,嘴角慢慢扯开一个弧度,那笑意里没有温度,只有赤裸裸的讥诮与狂态。
他怎么会没料到这一层?
只见他缓缓抬起右臂,五指舒展,掌心向上。
一缕幽绿色的火苗毫无征兆地窜起,在他掌心跳动,那光映得他半张脸阴晴不定,周遭的空气好象也随之凝滞,升温。
下一刻,他攥紧手掌。
轰!
一股近乎暴戾的强横气息以他为中心迸发而出,狠狠压向四面八方。
谢七刀被这股当头罩下的威压震得肩膀一沉,脸上那点震惊藏都藏不住。
可他脑子转得飞快,一个念头窜上来,话几乎是冲口而出:
“昌河,你……你该不会是突破到神游玄境了吧?”
真不怪他这么想。
这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劲儿,明显比半步神游还要强上一大截,沉甸甸的让人心里发毛。
除了那个传说中的境界,他实在想不出别的解释了。
苏昌河手里的那团绿色火焰噗一下熄了,象是从来没出现过。
他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有点过于平静了:
“神游玄境?哪有那么容易,不过,也差不远了,所以,这才是我敢动剑神的底气。”
他向前踏了半步,眼睛盯着谢七刀,又把那个问题抛了回来,这次语气更沉,也更直接:
“七刀,我再问你最后一次,这事,跟不跟我做?”
“难道你就不想看到暗河撕开这层影子,堂堂正正地站在光底下?”
谢七刀听他这么一说,心里那根弦确实被拨动了一下。
虽然苏昌河还没有真正踏足那个境界,可听这意思,也已经离得不远了。
说不定……真有了能和剑神碰一碰的底气?
再说,剑神是否真的已是神游玄境,毕竟也只是外界的猜测。
万一对方与苏昌河一样,仍停留在半步呢?
但谢七刀生性谨慎,越是这种时候,越不敢全凭一股冲动下注。
他抬眼看着苏昌河,沉默片刻,还是开口道:
“在那之前,你先回答我最后一个问题,这次截杀,难道就只靠我们两个人?”
见谢七刀已经有了隐隐约约答应的冲动。
苏昌河也没有瞒着,直接说出此次的计划:
“本来嘛,计划挺简单,让雨墨那丫头在雷家堡英雄宴的酒里加点‘料’,神不知鬼不觉。
可惜,她现在跟着苏暮雨跑了,这招算是废了。”
“但事儿还得办,这次动手的,有唐门三位资历最老的长老压阵,再加之你跟我。”
“等咱们把雪月剑仙和剑神那两块硬骨头啃下来,立马调头,杀回雷家堡去。”
“要快,快到雪月城那边还没摸着风声,咱们就已经把雷家堡里里外外……全给‘打扫’干净了。”
谢七刀听完,没立刻应声,只是眉头很轻地蹙了一下,又慢慢松开。
他垂下眼,看了看自己握刀的手。
指节粗粝,带着常年不见光的苍白。
暗河这地方,确实待得太久了。
久到快忘了太阳照在皮肤上是什么滋味。
他不止一次想过,谢家那些年轻人,不该一辈子活在这么个鸟不拉屎的阴沟里。
这点念头,像埋在灰里的火星,一直都有。
苏昌河的话,象是往那火星上,吹了口气。
更让他心里那杆秤一沉的,是“唐门长老”这四个字。
还是辈分顶高的那三位。
他几乎不用想,脑海里就浮出了三张老脸。
那三位,可不是什么摆着好看的花架子。
他们的名字,本身就代表着足够的分量和……致命的把握。
如果再加之他和苏昌河,说不定真的能够杀掉雪月剑仙以及剑神。
想到这里,他直接立马点头,答应下来:“好!这件事情那便干了。”
见对方答应下来,苏昌河脸上露出一抹微笑。
……
离苏昌河他们那儿不远,有片茂密的林子。
本该已经离开的苏暮雨和慕雨墨,其实一直没走,就静静地站在这儿。
听着谢七刀那边传来干脆的答应声,苏暮雨摇了摇头,轻轻叹了口气:
“这家伙什么时候变这么糊涂了?跟着苏昌河去,不是明摆着送死吗。”
他自己就是练剑的,比谁都清楚。
剑神既然能超越剑仙那个层次,十有八九,已经踏入了传说中的神游玄境。
就凭唐门那三个长老,再加之苏昌河和谢七刀,恐怕连人家的衣角都摸不着。
这哪是去截杀,这简直是排着队去给人送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