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当池秋莹将三样线索并排放置在床罩上,借着壁炉跳动的火光试图拼凑其中关联时——
砰砰砰!砰砰砰!
一阵急促得近乎粗暴的敲门声,骤然打破了寝殿内的静谧。那声音毫无贵族城堡中应有的节制与礼节,反而充满了慌不择路的惊恐与用力,仿佛门外之人正被什么极其可怕的东西追赶。
池秋莹动作一顿,立刻警觉起来。古堡的仆从都经过严格训练,绝不敢在“王”与“夫人”的寝殿外如此失态。
如此莽撞……只可能是玩家。
“开门!快开门啊!”
“救、救命!这破门怎么打不开?!”
“它追来了!后面——!”
微弱的、混杂着不同音色的呼救声透过厚重的门板传来,声音里的绝望清晰可辨,还夹杂着凌乱逼近的奔跑和撞击声。
池秋莹眉头微蹙,迅速将床上的线索扫进一个不起眼的抽屉。她并非圣母,但玩家身份让她对门外同为“闯入者”的同类无法完全无视。
更重要的是,这异常的呼救和撞击,本身可能就是新的线索或危机。
她略一迟疑,伸手抓起了靠在床边的那根手杖——这是“绯玥夫人”的专属武器。杖身看似由深色硬木制成,但仔细看去,会发现其表面缠绕着栩栩如生的玫瑰花藤浮雕,花朵与荆棘交织,一直延伸到顶端的银质握柄。
此刻,这些玫瑰浮雕在昏暗的光线下,仿佛泛着一层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微光。
她握紧手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侧耳倾听。门外的奔跑声和惨叫越来越近,还伴随着一种奇异的、如同浓墨滴入水中般扩散的“嘶嘶”声,以及……某种令人牙酸的、仿佛血肉被急速抽干的细微声响。
不能再等了。
池秋莹不再犹豫,转动门把,将厚重的雕花木门拉开一道缝隙——
刹那间,几道身影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连滚带爬地从门缝里挤了进来!他们动作仓皇,差点撞到池秋莹。
池秋莹迅速后退半步,目光却立刻被门外的景象牢牢抓住。
走廊深处,一团浓稠得化不开的黑色雾气正如同有生命的潮水般,无声而迅猛地弥漫过来。它所过之处,墙壁上的烛火摇曳着熄灭,地毯的颜色仿佛都被吸走,变得灰败。
更骇人的是,有两个似乎跑得慢了些、刚刚冲到这条走廊拐角的人影,瞬间被那黑雾的边缘触碰到。
没有激烈的挣扎,没有凄厉的惨叫。
只有一阵轻微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滋啦”声,如同水分被急速蒸发。
那两人的动作瞬间定格,然后……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机和水分,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池秋莹清晰看到,那倒在地上的,已经是两具皮肤紧贴骨骼、眼眶深陷的干尸,维持着奔跑的姿势,却再无半点生气。
“关门!快关门啊!!” 挤进来的三人中,一个脸色惨白的年轻男人嘶哑地喊道,声音充满了劫后余生的恐惧。
黑雾所过之处,死寂如同瘟疫般蔓延。无论是惊慌奔逃的玩家,还是试图以血族天赋抵抗的吸血鬼仆从,皆未能幸免。它无声地吞噬生机,只留下遍地扭曲可怖的干尸,仿佛连古堡本身的古老生命力都在被它汲取、枯萎。
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池秋莹的脑海:如此诡异霸道的力量,覆盖范围如此之广,且似乎完全不受古堡规则制约——这真的是“安”的手笔吗?还是说……这就是副本简介中中那个即将破封而出的“祂”所泄露出的些许气息?
正当她心神震动、飞速思索之际——
“砰!”
一声沉闷的巨响猛地从她背后传来,伴随着清晰的金属锁舌扣入卡槽的“咔哒”声。
门,被从里面关上了。
池秋莹猝然回头,厚重的实木门板已然严丝合缝地闭合,将她与门内的空间隔绝开来。方才那三个连滚爬进房间、惊魂未定的玩家,此刻正隔着门板,成为将她锁在危险走廊上的“帮手”。
门内隐约传来压低声音的争执:
“喂!你干什么?!你怎么把她锁外面了?!” 一个女声带着惊怒。
“慌什么!她、她就是个高级npc!剧情人物‘绯玥夫人’你没看见吗?系统介绍里都说她拥有始祖之力,厉害得很!肯定死不了!” 另一个男声急促地辩解,声音里还残留着恐惧带来的颤抖,“我们自身都难保了!那黑雾马上就过来了!开门万一让它钻进来怎么办?!”
“可……可是……”
“别可是了!保命要紧!npc死了还能刷新,我们死了可就真完了!”
他们的对话被刻意压得很低,但在寂静的走廊和厚重的门板后,依然断断续续地传入池秋莹耳中。她站在门外,看着不远处那吞噬一切生机的黑雾,又回头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脸上瞬间褪去了所有温度。
而就在这短暂的耽搁间,那团如同拥有生命的、浓稠的黑雾,似乎已经“清理”完了走廊远端残余的活物。它翻滚着,蠕动着,如同察觉到了此处尚存的气息,缓缓地调转了“方向”,将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与死亡,对准了孤立在门外的池秋莹。
下一秒,黑雾无声咆哮,化作一股择人而噬的浊流,朝着她汹涌扑来!
千钧一发之际那吞噬生命的黑雾已扑至池秋莹面门!
“还在玩?”
一个低沉而平静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身侧响起。
话音落下的同时,一个高大的身影,如同撕开空间般,骤然出现在池秋莹与汹涌黑雾之间。
是柚梨泷白。
他甚至没有多看那团足以瞬间吸干吸血鬼的恐怖黑雾一眼,仿佛那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贴图。他微微侧身,用自己挺拔的身躯,严严实实地将池秋莹挡在了身后,完全隔绝了那扑面而来的死亡气息。
随即,他非常自然地伸出手,冰凉的指尖轻轻捏了捏池秋莹因紧张和惊愕而有些僵硬的脸颊,动作随意得像是确认一件物品的状态。
十字星瞳中倒映着她惊魂未定的脸,他用那标志性的、没什么起伏的声线陈述道:
“你该睡觉了。”
“那边……!” 池秋莹猛地回过神来,急忙抓住他的衣袖,另一只手指向他身后——那团黑雾呢?!
她这才发现,就在柚梨泷白出现、转身、对她说话的这短短一两秒内,那原本汹涌澎湃、几乎充塞了整个廊道的诡异黑雾,竟如同烈日下的积雪,又像是被无形大手攥住的烟雾,悄无声息地、彻底地……消散了。
走廊里空空荡荡,只剩下熄灭的壁灯、灰败的地毯,以及远处零星倒伏的干尸,证明着刚才那场恐怖的吞噬并非幻觉。但致命的黑雾本身,却已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没有惊天动地的碰撞,没有光芒四射的对决。它的消失,就和它的出现一样,突兀而诡异。
柚梨泷白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平淡地扫了一眼空荡荡的走廊,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好像那黑雾的来去本就是理所当然,或者……根本不值得他投以半分关注。
他重新将目光移回池秋莹脸上,似乎对她此刻瞪大眼睛、看向空处的惊疑模样感到一丝不解,但很快,注意力又回到了他认定的“核心任务”上。
“走,” 他言简意赅,拉住池秋莹的手腕,转身就朝着寝殿房门走去,“回去,睡觉。”
池秋莹被他拽着,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恢复死寂、却更显诡异的空荡走廊,心中疑窦丛生:
那黑雾到底是什么?
他……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还是说,那黑雾的退散,本就与他有关?
而寝殿门内,那三个将池秋莹锁在外面的玩家,此刻大概正屏息凝神地听着门外动静,心中恐怕更是掀起了惊涛骇浪。
柚梨泷白拉着池秋莹走到寝殿门前,见她脚步还有些迟疑,目光仍忍不住瞟向空旷的走廊,十字星瞳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困惑。
(不想走?还想留在外面?)
他立即想到《人类饲养手册》里,似乎有提到过类似情境的处理参考。
携带人类的方式:
方式a:夹在腋下。
(一个火柴人被一个高大的轮廓夹在胳膊下面,手脚乱划。)
方便,移动效率高。但观察对象(绯玥)普遍出现挣扎、叫喊等抗拒反应,可能导致效率下降或额外损伤。
方式b:单手抱持。
(高大轮廓用一条手臂环住火柴人的腰背,将其稳固托起。)
稳定性良好。观察对象(绯玥)抗拒反应显着减少,安静配合概率提升。
附加收益:可近距离感知人类气息,有助于状态监测。
效率与结果比对瞬间完成。方式b综合评定更优。
于是,在池秋莹还没完全从黑雾诡秘消散的惊疑中抽离时,身旁高大的身影毫无征兆地停下,略微松开了拉着她的手。
紧接着,他自然无比地一个屈膝下蹲——
池秋莹只觉腰间一紧,身体骤然腾空!
柚梨泷白用一条手臂稳稳托住她的腰臀,如同托起一件珍贵的器物,轻松地将她整个侧抱起来,让她稳稳坐在自己肌肉结实的小臂上。这个高度让她的视线瞬间与他齐平,甚至略高一点,能清楚看到他雪白的长睫和那双平静无波的十字星瞳。
他甚至还微微偏头,鼻尖几不可察地靠近她颈侧,似乎在验证《手册》里提到的“附加收益”——那股清雅的玫瑰香气混着一丝惊魂未定的气息,确实比隔着距离更清晰。
做完这一切,他才用空着的那只手,毫无阻碍地推开了面前紧闭的寝殿房门。
“吱呀——”
门开了。
房间内,壁炉火光跃动。那三个不久前才连滚爬进来、惊魂未定地将池秋莹锁在外面的玩家,此刻正贴着远离门口的墙壁,脸上血色褪尽,浑身僵硬地看着门口。
他们看见,那团恐怖黑雾未能吞噬的“绯玥夫人”,此刻正被他们视为最终boss之一的“吸血鬼之王”,以一种绝对保护又充满占有意味的姿态,单手托抱着踏入了房间。
王的表情依旧冷淡,仿佛只是顺手拎回了一只跑远的小动物。而他臂弯里的“王妃”,似乎还有些懵,一只手下意识地扶住了他宽阔的肩膀以保持平衡。
空气仿佛凝固了。
柚梨泷白完全无视了房间里多出的三个“障碍物”,他的注意力只在臂弯里的池秋莹。
对他而言,房间里这三个瑟缩在墙角、穿着古堡服饰的“人类”,与家具、烛台或空气中漂浮的尘埃并无本质区别。
唯一的区别在于,这几个东西刚才做出了一个显着降低整体效率的举动将池秋莹锁在门外,且此刻正释放着干扰“饲养物”入睡的波动。
他没有愤怒,没有杀意,甚至没有特别将他们视作“目标”。就像在清理一条堵塞的数据通道,或删除一段出错的冗余代码。
走到床边的途中,他空闲的那只手,极其自然地抬起。没有念咒,没有蓄力,甚至没有多看那三人一眼。指尖只是朝着他们所在的角落方向,轻轻一划——
嗡。
空气中响起一声极其轻微、却让灵魂都感到冻结的蜂鸣。
那三个玩家甚至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个表情,或者启动任何保命技能。他们周身的空间仿佛在瞬间被某种绝对的力量擦除了。
没有鲜血喷溅,没有肉体撕裂的声响。
更像是三幅被画在纸上的肖像,被一块无形的橡皮,从头到脚,冷静而彻底地抹掉了。
他们原本站立的地方,只留下一片比周围阴影更浓重、更“干净”的虚无,以及空气中残留的一丝极速冷却的、灵魂被强制剥离的冰冷余韵。
整个过程,安静、迅速、高效得可怕。
池秋莹甚至没完全看清发生了什么。她只是觉得角落那三个气息,连同他们惊恐的视线,在柚梨泷白抬手的瞬间,就像从未存在过一样,突兀地消失了。
柚梨泷白已经走到了床边。他将池秋莹轻轻放在柔软的床榻上,动作依旧算不上温柔,但足够平稳。
然后他直身拉过厚重的丝绸被子,盖在池秋莹身上,动作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规律性。
“现在,”他垂眸看着她,十字星瞳里倒映着她微怔的脸,用陈述事实般的语气说道,“睡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