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汤姆沙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寂静的房间里荡开一圈圈不安的涟漪。
四人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镇长的邀请函，果然来了，而且来得如此之快，如此……“正式”。
“知道了，放在门口吧。”解雨臣扬声回应，语气平静无波。
门外沉默了片刻，传来窸窣的纸张摩擦声，接着是轻微的“嗒”一声，似乎是信封被放在了地上。老汤姆的脚步声缓慢远去，消失在走廊尽头。
又等了约一分钟，确认外面再无动静，黑瞎子才如同一道影子般无声地滑到门边，侧耳倾听，随后轻轻拉开一条门缝。
门外空无一人，只有一盏昏暗的壁灯在走廊尽头散发着昏黄的光。地上，躺着一个米白色、边缘烫金的信封。
黑瞎子迅速拾起信封，关上门并重新锁好。
信封入手微沉，质感极佳，封口处用暗红色的火漆封缄，火漆图案是一个夸张的笑脸，与“快乐硬币”上的图案如出一辙，只是笑脸的嘴角咧得更大，几乎到了耳根，透着一股癫狂的意味。
解雨臣戴上特制的薄手套，小心地拆开火漆。信封里只有一张同样质地精良的卡片，卡片上用华丽的花体字写着：
『尊贵的远方客人 启』
这将是一场汇聚快乐与惊喜的盛宴，是您深入了解我们小镇热情好客传统、并获得“最终认可”的绝佳机会。小镇的安宁与未来，或许也将于此展开新的篇章。
请务必准时出席。缺席，或将错失离开前最关键的“快乐凭证”。
期待与您共享这难忘的时刻。
——您忠实的朋友，镇长约翰逊
卡片右下角，同样印着那个夸张的笑脸火漆印。
“‘最后的晚餐’……”黑瞎子嗤笑一声，“名字起得可真不吉利。还‘最终认可’、‘关键快乐凭证’？黄鼠狼给鸡拜年。”
“时间是明晚八点。”解雨臣放下卡片，眉头紧锁，“比我们计划的森林探索时间更早。他这是要把我们拴住，不给我们提前行动的机会。”
“也可能是陷阱，想将我们一网打尽。”张起灵淡淡道，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黑金古刀的刀柄。
周舟再次启用【破妄之眼】仔细检查卡片和信封。卡片本身除了质地精良，没有附加明显的能量痕迹或诅咒。
但那个笑脸火漆印，在【破妄之眼】下，其颜料深处隐隐流动着极其隐晦的、与“欢愉之主”同源的暗红色能量丝线，仿佛一个微型的监视法阵。
“火漆印有微弱的标记和窥探能量，很隐蔽。”周舟指出，“一旦我们接受了邀请，或者只是长时间接触这卡片，可能就会被进一步标记，或者……被‘锁定’。”
“能屏蔽或干扰吗？”解雨臣问。
周舟尝试用一丝净化之光触碰火漆印。暗红丝线微微扭曲、退缩，但并未完全消散，而是变得更加隐蔽，仿佛潜伏了起来。“可以压制，但无法在不损坏卡片的前提下彻底清除。这更像是一个‘触发器’，可能在我们进入镇长官邸特定范围，或者接触到某种东西时，才会被真正激活。”
“也就是说，邀请本身可能没有即时危险，但赴宴就是踏入一个预设好的局。”解雨臣总结，“缺席的后果，他暗示得很清楚——错失‘关键快乐凭证’。这几乎是在明着威胁：不来，就别想‘合规’离开。”
“我们没得选。”黑瞎子摊手，“要么硬闯森林，要么赴宴。硬闯森林，我们缺乏‘苦泉’庇护，对石阵和‘哭泣的石头’了解也还不够深，风险极大。赴宴……至少能在敌人自以为掌控一切的情况下，近距离观察，或许能找到破绽，甚至……拿到我们急需的‘快乐硬币’。”
“快乐硬币……”周舟喃喃道，“镇长特意提到‘深入了解热情好客传统’、‘获得最终认可’，也许赴宴本身就是获取快乐硬币的一种‘高级任务’？让镇长‘满意’或‘快乐’？”
“让那个老狐狸真心快乐？”黑瞎子摇头，“我看让他气得跳脚更容易点。”
“未必是让他本人快乐。”解雨臣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可能是达成宴会的某个目标，或者……满足‘欢愉之主’的某种‘食欲’。札记里提到，‘欢愉之主’品尝的是情绪，尤其是极致的快乐与痛苦转化的瞬间。一场名为‘最后的晚餐’的宴会……宾客会是谁？菜单又会是什么？”
细思极恐。镇长邀请的，很可能不止他们一队玩家。其他幸存玩家，甚至某些“特殊”的镇民，都可能成为宴会的“一部分”。
“我们必须去。”张起灵做出了决断，“但要做足准备。宴会明晚八点，我们还有一整个白天的时间。白天，按照原计划，尝试获取快乐硬币，并尽可能收集关于镇长官邸、宴会流程的信息。晚上赴宴，见机行事，以获取信息和凭证为首要目标，避免冲突。一旦有机会，或者情况危急，立即撤离，利用夜色和我们对小镇地形的熟悉，转入森林探索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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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意。”解雨臣点头，“森林探索不能放弃。赴宴前后，我们都要留出应对变数的时间窗口。另外，赴宴本身，也许能让我们接触到平时接触不到的信息和人，比如……其他有反抗意识的镇民，或者关于‘哭泣的石头’更具体的线索。”
计划大致敲定，但紧迫感更加强烈。原本以为还有至少两晚的缓冲，现在被镇长的邀请函骤然压缩。
“先休息，恢复精力。”解雨臣道，“明天一早，分头行动。”
后半夜无话，但四人都睡得并不安稳，梦里似乎都萦绕着那张咧到耳根的笑脸和“最后的晚餐”几个字。
次日清晨，天色依旧晴朗得虚假。四人早早起身，在旅店餐厅简单吃了自备的干粮。其他玩家也陆续出现，包括那对情侣和健硕光头男。众人目光相触时，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和戒备。显然，收到邀请函的不止他们一队。那个新手中年玩家没有出现，他的命运已然注定。
早餐后，四人再次分头。解雨臣和黑瞎子负责在镇内打探关于镇长官邸和历次“特别宴会”的传闻，同时留意其他玩家的动向。张起灵和周舟则再次尝试获取“快乐硬币”的途径。
如何让一个被“欢愉之主”圈养、情绪被操控的镇民，发出“真心”的笑容？这几乎是个悖论。
两人走在略显冷清的街道上，周舟的【破妄之眼】扫过一个个表情麻木或笑容标准的镇民，他们内心的情绪场大多是一片压抑的灰暗，或者被扭曲成怪异的、充满躁动的浅红色“快乐”。真正的、发自内心的温暖或愉悦，如同沙漠中的水滴，难觅踪迹。
“也许方向错了。”周舟低声道，“让这些被长期控制的镇民‘真心笑’太难。规则说的是‘让镇民发自内心地笑’，但没指定必须是‘快乐的笑’。有没有可能，是其他类型的‘笑’？比如，嘲讽的笑？如释重负的笑？甚至是……愤怒到极致的冷笑？”
张起灵脚步微顿，目光看向街角。那里，两个治安官正粗鲁地将一个蜷缩在墙角、衣衫褴褛的老乞丐拖起来，嘴里骂骂咧咧：“老东西，别在这儿碍眼！影响小镇形象！滚回你的窝棚去！”
老乞丐似乎有些神志不清，嘟嘟囔囔地挣扎着，手里紧紧攥着一个脏兮兮的破布包。
周围有几个镇民经过，瞥了一眼，立刻移开目光，加快脚步，脸上的标准笑容没有丝毫变化，仿佛没看见这不“快乐”的一幕。
周舟心中一动。这个老乞丐，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他的情绪场在【破妄之眼】下是一片混乱的、偏向灰暗的色块，但其中却奇异地没有多少那种扭曲的“快乐”红色，反而有种……被排斥在外的隔离感。
“跟着他们。”张起灵低声道。
两人不动声色地尾随着治安官和老乞丐，穿过几条小巷，来到了小镇最偏僻的西北角。这里房屋低矮破败，垃圾堆积，空气中弥漫着酸腐的气味，与小镇中心光鲜亮丽的景象判若两个世界。一些面黄肌瘦、眼神麻木的人蜷缩在角落里，这里是“不快乐者”或者说“不合格者”的聚集地。
治安官将老乞丐粗暴地扔在一个漏风的窝棚前，啐了一口：“老实待着！再乱跑，下次就把你丢进森林喂狼！”说完，扬长而去。
老乞丐趴在地上咳嗽了半天，才颤巍巍地爬起来，抱着他的破布包，蜷缩进窝棚的阴影里，嘴里依旧含糊地念叨着什么。
周舟和张起灵没有立刻上前。他们观察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其他眼线后，才慢慢靠近。
窝棚里散发着难闻的气味。老乞丐察觉到有人靠近，警惕地抬起头，露出一张布满污垢和深深皱纹的脸，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防备。
“我们没有恶意。”周舟停下脚步，蹲下身，尽量让自己显得平和。他取出一点自带的水和食物，放在一个干净的叶子上，推了过去。
老乞丐盯着食物和水，喉咙动了动，但没敢立刻拿。
“我们是从外面来的。”周舟用平缓的语气说，“想问问，关于这个小镇……有没有什么……让你觉得，不那么‘快乐’，但却真实的东西？”
老乞丐浑浊的眼睛眨了眨，似乎没听懂，又似乎听懂了但不敢相信。他嘴唇哆嗦着，目光在周舟和张起灵脸上来回扫视，最后落在周舟那双与周围麻木眼神截然不同的、带着一丝清明和关切的眸子上。
“外……外面？”老乞丐的声音嘶哑干裂，“外面……还有……外面？”
他的情绪场剧烈波动起来，灰暗的色块中翻腾起一丝极其微弱的、如同火星般的希望光芒。
“有。”周舟肯定地点头，声音不大却清晰，“有蓝天，有真正的阳光，有不需要假装快乐也能活下去的地方。”
老乞丐的呼吸急促起来，他猛地抓住周舟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骗……骗人！他们都这么说！然后……然后就消失了！变成糖……或者……狼……”
“我们不一样。”周舟忍着疼，另一只手轻轻覆盖在老乞丐枯瘦的手背上，一丝极其微量的、温和的净化气息透过接触传递过去，“我们想改变这里。但我们需要帮助。比如……一种叫‘快乐硬币’的东西。”
感受到那股温和气息带来的短暂清醒和安抚，老乞丐身体一震，眼中的恐惧似乎消退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怀疑、渴望、以及深藏的、几乎被磨灭的愤怒。
“快……乐硬币？”他松开手，嗤笑一声，笑声干涩而充满讽刺，“那……那是‘饲料票’！是给‘好羔羊’的……奖励！我们这种……‘坏掉的’、‘不快乐’的……不配……”
他颤抖着手，摸索着那个脏兮兮的破布包，从里面掏出一个东西，扔在周舟面前。
那是一枚颜色黯淡、边缘有些破损的圆形金属片，正面印着的笑脸图案已经模糊不清，背面则用粗糙的手法刻着一个扭曲的、哭泣的脸。
“这……这是我儿子……以前得到的……”老乞丐的声音带上了哽咽，“他以前……笑得可真好……后来……后来他说他不想再笑了……再后来……他就被带走了……再也没回来……只剩下这个……”
他的情绪场中，那压抑多年的痛苦、思念、以及对小镇规则的愤怒，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猛烈地冲撞着。他不是不想笑，他是笑不出来，他的“心”已经被痛苦填满，无法再产生那种被要求的、“快乐”的情绪。
而此刻，对着这两个声称来自“外面”、带来一丝不同气息的陌生人，倾诉出这压抑多年的痛苦，他的脸上，在极致的悲愤和一丝微弱的、对“改变”的期盼交织下，肌肉抽动，嘴角扯出了一个极其难看、却无比真实的——混合着泪水的、悲愤的惨笑！
几乎就在这笑容出现的刹那，那枚被扔在地上的、黯淡的“快乐硬币”，背面的哭泣脸图案，极其微弱地闪烁了一下！硬币本身，似乎发生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变化，虽然依旧破旧，却多了一丝沉甸甸的、真实情感的重量。
周舟福至心灵，立刻捡起那枚硬币。
【物品名称：褪色的快乐硬币（已转化）】
【描述：一枚曾被授予，却又因持有者的“不快乐”而褪色的快乐硬币。在持有者宣泄出最真实的悲愤情感并交织一丝改变的期盼时，硬币背面的“真实之面”被微弱激活。它不再仅仅是“快乐”的凭证，更承载了一段被压抑的真实记忆与情感。或许，在某些情况下，真实比虚假的快乐更有价值。】
【备注：笑，不一定是因为快乐。】
“谢谢您。”周舟郑重地将硬币收起，又将一些食物和水，以及一小瓶稀释的、有助于稳定情绪的宁神草药汁放在老乞丐面前，“这个请您收下。请保重自己。改变……或许需要时间，但并非没有希望。”
老乞丐怔怔地看着他们，脸上的悲愤惨笑渐渐化为一种深深的疲惫和一丝茫然。他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收起了食物和水。
离开贫民区，周舟心情复杂。他们获得了一枚特殊的“快乐硬币”，但这枚硬币的代价，是一个老人血淋淋的创伤。
“看来，‘发自内心地笑’，并不局限于‘快乐’。”张起灵道，“极致的真实情感，哪怕是痛苦和愤怒，只要足够强烈和真实，似乎也能触动规则，转化硬币。”
“这枚硬币很特殊，或许能派上意想不到的用场。”周舟将硬币小心收好。
与解雨臣和黑瞎子会合后，双方交换了情报。
解雨臣他们打听到，镇长官邸位于小镇地势最高的北坡，是一栋独立的、带有庭院和地窖的三层石砌建筑，平时守卫森严。关于“特别宴会”，镇民们讳莫如深，只隐约知道每次宴会后，总会有人“离开”或“消失”，而小镇的“快乐”氛围会短暂地更加浓烈。
其他玩家团队似乎也都收到了邀请，正在各自紧张地准备着。那对情侣玩家尝试接触了几个看起来相对和善的镇民，似乎想通过帮忙做事来获取好感，但收效甚微。光头壮汉则显得更加焦躁，似乎在囤积武器。
“我们还得到一个模糊的消息。”黑瞎子低声道，“有个酒馆的醉汉含糊地说，镇长每次筹备大宴会前，都会派人去森林里‘取东西’，有时候是‘特别的香料’，有时候是‘新鲜的装饰’……取东西的人，很少能全身而退。”
森林……取东西？是“苦泉”水？还是“哭泣的石头”附近的什么东西？亦或是……献给“欢愉之主”的“食材”？
“我们的时间不多了。”解雨臣看了看天色，“下午，我们需要最后确认一下进入森林的路径和备用撤离方案。同时，为今晚的宴会做好准备——防护、武器、通讯、应急计划。”
下午的时间在紧张有序的准备中飞逝。四人反复推演了宴会可能出现的各种情况及应对策略，准备了数套说辞和伪装，检查并优化了所有装备。
傍晚时分，夕阳再次将天空染红。
四人换上相对得体但不失行动便利的衣物，将必要装备巧妙地隐藏在衣物下或随身的小包中。周舟将那枚“褪色的快乐硬币”放在一个贴身的内袋里。
“记住，”出发前，解雨臣最后叮嘱，“宴会上，多看多听少说，保持警惕，不要轻易食用或饮用任何东西。我们的首要目标是收集信息，观察镇长和其他关键人物，尝试弄清‘快乐凭证’的获取方式。其次，如果机会合适，探查官邸内部，尤其是可能的地窖或密室。最后，确保我们任何时候都有能力脱身。一旦情况不对，以周舟的信号为准，立刻撤离，按c计划前往森林汇合点。”
“明白。”
夜色渐浓，七点三十分。
四人离开了金橡树旅店，朝着小镇北坡的镇长官邸走去。
通往北坡的道路安静而整洁，两旁的路灯散发出柔和的光芒，却照不透越来越浓的夜色。随着地势升高，可以俯瞰下方小镇星星点点的灯火，但那片看似温馨的光明之下，隐藏着怎样的黑暗，他们心知肚明。
镇长官邸很快出现在视野中。它比想象中更加庞大和森严，厚重的石墙环绕，高大的铁门紧闭。门楣上挂着巨大的、点燃的火把，将门口照得一片通明。两个穿着笔挺制服、面无表情的守卫如同雕塑般立在门两侧。
此时，官邸门前已经停了几辆老旧的马车，也有零星几个步行而来的身影——其他玩家，以及少数几个穿着体面、笑容却依旧标准僵硬的镇民“代表”。
四人走到铁门前。守卫锐利的目光扫过他们，其中一个上前，机械地问道：“姓名？邀请函？”
解雨臣递上那张米白色的邀请卡。
守卫检查了一下火漆印，又看了看四人，点了点头，侧身让开，同时拉动门旁的一个机关。沉重的铁门发出“嘎吱”的响声，缓缓向内打开。
门后，是一条笔直的、铺着碎石的小径，直通灯火通明的官邸主楼。小径两旁是修剪整齐的庭院，但在庭院阴影深处，似乎有更多沉默的身影在晃动。
“欢迎来到，最后的晚餐。”一个熟悉而热情的声音从主楼门口传来。
镇长约翰逊，穿着一身极其华贵的暗红色天鹅绒礼服，胸前别着一枚硕大的、镶嵌着暗红色宝石的笑脸胸针，脸上挂着无可挑剔的、仿佛经过精确计算的笑容，站在门廊的灯光下，张开双臂，如同迎接最尊贵客人的主人。
他的目光扫过周舟四人，尤其在周舟脸上停顿了一瞬，笑容加深。
“客人们都到齐了……那么，宴会——”
“正式开始吧。”
（第361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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