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梦的余韵(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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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梦的余韵

骑士最后的敌人,是这片大地。

那些本该安分地等待在地上的城市,以人民的血汗为食,竟然开始蠕行前进。

城市是生活的怪物。让草原重新成为草原,让天空仍是天空。

我即是最后的骑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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霓虹灯管如同濒死巨兽的血管,在短暂的黑暗后重新开始搏动。卡瓦莱利亚基从一场噩梦中苏醒,带着电子屏幕的嗡鸣和广告牌闪烁的不安。街道上,积水倒映着恢复供电后过度饱和的光污染,仿佛这座城市从未真正沉睡,只是短暂地合上了它那只由摄像头和显示屏构成的眼睛。

在商业联合会大厦顶层的办公室里,发言人马克·维茨站在落地窗前,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玻璃。三天前,在他正式接替被流放的恰尔内成为发言人的那个下午,他在整理前任办公室时,在一个暗格里发现了一个加密存储器。他没有立刻打开——某种本能告诉他,里面的东西会撕碎他对于这个职位最后的天真幻想。现在,那个存储器正锁在他办公桌最底层的抽屉里,像一枚随时会引爆的炸弹。

麦基走进来时几乎没有发出声音。这位资深发言人身姿优雅,手里端着一杯红酒,步伐从容得仿佛走在自家客厅。他在门口停顿了一下,观察着这位继任者——这个昨天还在为恰尔内收拾办公室、今天却要面对银枪天马进驻的男人。

“怎么样了?”茨没有转身,目光依然投向窗外,“征战骑士的目的地是哪里?监正院吗?”

“不……”麦基啜饮了一口红酒,让这个词在空气中悬停片刻,“……他们去了冠军墙展厅,历代冠军挂像与颁奖之地。”

“董事会正在讨论此事。”麦基走到他身边,也看向窗外,“在我看来,这是监正会试图挽回颜面的一步棋。也许下一步……也许下一步,他们会尝试让驻军成为常态。”

他的声音平静,但每个字都经过精确计算。茨想起恰尔内曾私下评价麦基:“那个人说的每句话都像精心打磨的刀刃,你永远不知道他想切割的是什么。”

“但现在的卡西米尔,”麦基继续说,嘴角浮现一丝若有若无的冷笑,“可不是他们把刀架在别人脖子上就说了算的……愚昧的骑士还没能意识到这一点。暴力的时代早就过去了。”

“辛苦你另外走一趟零号地块了。”麦基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断电对感染者收容治疗中心的影响很大。去看一看那里有没有出什么岔子。”

这时,一名企业员工敲门进来,声音里带着如释重负:“报告,发言人阁下,电力系统……基本恢复了!正在准备重启!”

“好。”他最终只说出这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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冠军墙展厅内,历代特锦赛冠军的肖像在应急灯苍白的光线下凝视着空荡的大厅。这些画像经过精心修复,每一道笔触都在强调骑士的英勇与荣耀,却巧妙地抹去了所有伤痕、疲惫与衰老的痕迹。

银枪天马的指挥官莱姆走在队伍最前方,他的视线扫过路边一家甜品店的橱窗,那里陈列着印有骑士明星头像的奶油蛋糕。他的嘴角难以察觉地向下撇了撇。被跟在他身后的伊奥莱塔·罗素尽收眼底。这位监正会的大骑士长,看起来更像一位慈祥的祖母而非战士,她银白的头发整齐地盘在脑后,步伐轻盈得与身上那件略显陈旧的礼仪盔甲毫不相称。

莱姆在一幅画像前停下脚步——那是二十年前的冠军,一位如今已无人记得名字的库兰塔。画像中的骑士高举长剑,背景是虚构的、阳光普照的战场。

“许久不见,莱姆。”伊奥莱塔的声音在空旷的展厅里产生轻微的回响,“长途跋涉辛苦了,但可惜,我们似乎没有什么时间休息。”

“我们不需要休息。”莱姆回答,声音硬得像边境的冻土,“为卡西米尔扫清污秽才是当务之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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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奥莱塔笑了:“呵呵……你还是老样子,这么性急。想去见一见这场宴会的主角吗?

听到这个名字,莱姆的身体微微僵直。“当年她就不应该拒绝宗师的邀请,”他的声音里压抑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她本会是我们中最优秀的一批,而不用沦落至此。可是,她再次回到卡西米尔,却重新站上了那种虚伪的擂台……莫非流放让玛嘉烈改变了想法?”

“你也是和玛嘉烈决斗过的。”伊奥莱塔走到他身边,抬头看着那幅画像,“你觉得她是那样的孩子吗?”

莱姆没有立刻回答。他的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他想起边境哨所外永无止境的风雪,想起那些连名字都没留下就倒在荒野中的年轻士兵。而这里,在这座用金钱和谎言堆砌的城市里,人们却为了一场场精心编排的打斗疯狂呐喊。

“看看这面墙,莱姆,特锦赛的历代冠军们。”伊奥莱塔转向满墙的画像,“为什么从这个逐渐崩溃的时代中脱颖而出的骑士,他们依旧能蕴含光芒?”

“只出现一两位优秀的骑士,并不能说明什么,宗师。”莱姆终于开口,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骑士竞技依旧只是纯粹的亵渎,是卡西米尔的祸根。每一次回到大骑士领,我都更加悲哀愤懑——我们的人民正在丧失敬畏,高尚的品德反倒成了迂腐的笑话。”

伊奥莱塔沉默了片刻。当她再次开口时,声音里有一种罕见的疲惫:“也许吧,自从征战骑士离开大骑士领后,就一直如此。可惜时代在年轻人手上,我们得出的答案,已经无关紧要了。”

这时,一名传令兵匆匆进入展厅,在莱姆耳边低语。莱姆的表情变了变,转向伊奥莱塔:“电力恢复了。城市正在醒来。”

“那么噩梦结束了。”伊奥莱塔说,但她的眼睛看着冠军墙上那些凝固的笑容,“或者说,只是换了一种形式继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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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罗德岛制药代表团下榻的高层酒店房间里,博士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逐渐恢复生机的城市。砾安静地站在房间角落的阴影里,她的存在感稀薄得像一件家具,只有偶尔转动眼珠观察博士时,才会泄露出一丝活物的气息。

十分钟前,酒店走廊曾响起短暂的警报——一个伪装成服务员的商业联合会情报人员试图在博士房间安装监听设备。砾在对方触发警报前就将其制服,动作干净利落到令人胆寒。当博士向她道谢时,这位札拉克族骑士只是微微低头:“保护您是我的职责。”但她的眼神里闪过一瞬间的动摇——她在问自己,这份职责究竟源于监正会的命令,还是源于某种更深层的认同?

阿米娅坐在沙发边缘,双手紧握在一起。几分钟前,闪灵带来的消息还在她脑海中回响:零号地块不是医院,不是收容所,而是一个系统化的剥削与处理设施。尚有价值的感染者被循环利用,失去劳动能力的则“消失”。这些话语像冰冷的铅块坠入她的胃里。

闪灵站在房间中央,怀抱法杖,面容被兜帽的阴影遮挡。“……原来博士你已经察觉到了。”她的声音平静,“不愧是你。”

博士转过身。即使隔着面罩,阿米娅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重量——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冰冷的、解剖刀般的计算。博士走到房间中央的茶几旁,拿起一枚国际象棋的棋子,一枚黑色的王。棋子是用卡西米尔本地木材雕刻的,做工粗糙,漆面已经斑驳。

“我们不能在卡西米尔的中心做得太过火。”博士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平淡得像在朗读一份实验报告,“阿米娅和各位干员的安全才是第一考量。我想各位都不会同意我们轻举妄动。”

“我明白。”闪灵说,“本来,临光也不希望我们在特锦赛期间还回到你的身边。但我从当地感染者口中得到的消息越来越不可忽视……我认为,阿米娅和博士应该知道这件事。”

阿米娅抬起头,耳朵轻轻颤抖。“不,闪灵小姐的判断是对的。如果感染者真的在零号地块遭到了……某种不人道的待遇,那我们就不该以‘安危’为借口袖手旁观。”

她停顿了一下,握紧的拳头放在膝盖上:“但是……博士的顾虑也有道理……卡西米尔和乌萨斯、龙门都不同……”

“想象一下。”博士打断她,放下黑色的王,拿起一枚白色的兵,“我们现在炸毁设施,救出所有感染者,逃离卡西米尔。”

阿米娅闭上眼睛。她想象那个场景:爆炸的火光,警报嘶鸣,罗德岛的陆行舰冲破封锁,身后是追兵和整个国度的怒火。然后她摇头,不是出于胆怯,而是出于责任。“暴力是不可行的。一旦真的越过了那条线,罗德岛顷刻间就会淹没在卡西米尔的力量之中。我们身处卡西米尔的中央。也许这个国度与乌萨斯有本质上的不同,但……这里还是骑士之国。无论它的内部矛盾激化到了什么地步,它仍旧是卡西米尔。罗德岛绝不能与它为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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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士拿起第二枚棋子,白色的后。“我们立刻去和联合会洽谈,花钱买下所有的感染者。”

这一次,阿米娅几乎要苦笑出声。“罗、罗德岛应该做不到吧……?”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助,“就算真的用钱买下了所有的感染者……在这之后呢?难道大骑士领就不会出现新的感染者了吗?而且,这只会单纯地让感染者变成……可交易的商品。这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最后,博士拿起第三枚棋子,另一枚白色的兵,放在棋盘边缘。“我们马上向国民院检举揭发此事,寄希望于监正会。”

阿米娅沉默了更长时间。她想起这些天见过的监正会成员:那位慈祥的年长骑士,言辞温和,却从未对感染者的处境发表过明确看法;那些在宴会上高谈阔论的贵族,将骑士精神挂在嘴边,同时享受着商业联合会提供的奢侈品。监正会和联合会像是一枚硬币的两面,一面是传统的傲慢,一面是资本的冷酷,而感染者被挤压在中间,成为两者博弈的筹码。

“监正会……”她最终说道,声音很轻,“我们还不知道零号地块的全貌。监正会和商业联合会的博弈从未停止过,监正会对于感染者的态度也是模棱两可……也许监正会从一开始就默许了呢?罗德岛……真的还能做到些什么吗?”

她抬起头,看向博士。那双透过面罩的眼睛里,她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一个尚未成年的卡特斯女孩,肩上压着整个罗德岛的重量,以及无数感染者的期望。她感到一阵窒息般的无力。

闪灵向前走了一步:“博士。你打算怎么办?”

博士将最初那枚白色的兵向前推了一格,越过棋盘中线,进入黑方的领地。“用他们的办法,解决他们的问题。”

砾的耳朵在这一刻竖了起来。她向前迈出半步,声音很轻:“博士,您说‘用他们的办法’……是指利用卡西米尔内部的规则和矛盾吗?”

博士看向她,点了点头。“监正会想要打击联合会,联合会想要清除感染者中的不安定因素,感染者想要生存和尊严——每一方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也有自己害怕失去的东西。找到那个平衡点,推动它。”

砾沉默了。她从小被教导的“献身”,是毫不犹豫地执行命令,是为某个主人或理念牺牲一切。但博士所说的,是一种更复杂、更危险的“献身”——不是牺牲,而是周旋;不是对抗,而是引导。这颠覆了她对骑士宿命的认知。

“我会保护您,”砾最终说,声音比刚才更坚定,“直到您找到那个平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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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市另一端的废墟中,格蕾纳蒂背靠着一堵半倒塌的混凝土墙喘息。她的源石技艺单元过热了,散发着焦糊的气味。几米外,两名无胄盟的弩手倒在血泊中,喉咙被精准地切开——那是她最后一次炮击溅射的碎片造成的,纯属运气。

通讯器早已失灵。她不知道索娜是否逃脱了罗伊的追击,不知道查丝汀娜和瑟奇亚克面对白金大位的结果,更不知道艾沃娜是否还活着。她只知道自己必须回到预定的集合点,那里是红松骑士团最后的安全屋,一个位于地下排水系统深处的、散发着霉味和绝望气息的空间。

她正要移动,一道白色的身影无声地落在前方断墙的顶端。

欣特莱雅——代号“白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手中的复合长弓已经拉开一半。月光照亮她无表情的脸,那双曾被父母称赞“敏锐得能为家族带来荣耀”的眼睛,此刻只剩下职业性的冷漠。

“本来在零号地块待得好好的……”白金的声音像她的箭一样平滑而致命,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厌倦,“突然一下灯就黑了。我还以为无胄盟终于不愿意给哨卡的房子付电费了,结果就收到了支援请求……”

格蕾纳蒂没有回答。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距离太近,炮管来不及调整角度;侧移会被箭矢追上;唯一的可能是——她猛地抬起炮口,对准头顶早已损坏的路灯。

源石能量束击碎了灯柱基座。整段金属结构裹挟着玻璃碎片轰然坠落,在白金和她之间形成一道短暂屏障。格蕾纳蒂趁机向侧面翻滚,碎石和玻璃划破了她的手臂和脸颊。

“不长记性……”白金的声音从烟尘后传来,冷静得可怕,“那只好给你点颜色看看了。”

格蕾纳蒂的瞳孔收缩。她听到弓弦震动的声音,几乎是凭借本能举起炮管格挡。金属箭矢撞在炮身上,火星四溅,巨大的冲击力让她手臂发麻。她勉强站稳,寻找反击的机会,却听到身后传来脚步声——更多的无胄盟成员包围上来。

就在这时,一支普通的制式弩箭破空而来,精准地射穿了一名无胄盟成员的肩膀。那人惨叫一声倒下。

“查丝汀娜!”格蕾纳蒂喊道。

五十米外一处断楼的二楼窗口,查丝汀娜半蹲着,手中的弩机稳定得可怕。她身边,瑟奇亚克也举着一把从敌人尸体上捡来的手弩,但他的呼吸粗重,手指因用力而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压抑的愤怒。

“灰毫,快撤。”查丝汀娜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来,冷静而简短,“我们会想办法拖住。”

格蕾纳蒂点头,转身向预定方向奔跑。她听到身后箭矢破空的声音、金属碰撞的声音,以及白金罕见的、带着恼怒的咂嘴声。

白金眯起眼睛,迅速移动到掩体后。她的目光在黑暗中扫视,计算着距离、角度和风险。“制式轻弩的射击距离不会太远……”她低声自语,但随即否定了自己的判断,“不,而且有两个人吗——”

她突然闭上眼,屏蔽掉周围一切嘈杂。多年前,父母的声音在记忆中浮现:“你敏锐的视力一定会为家族带来荣耀。”那时她还年幼,以为荣耀意味着鲜花、掌声和人们的尊敬。现在她明白了,荣耀只是另一种形式的枷锁,而视力不过是让她更清楚地看到这个世界的丑陋。

当她重新睁开眼时,视野中的世界变得异常清晰。她看到了瑟奇亚克藏在断墙后的轮廓,看到了查丝汀娜转移位置时扬起的细微尘土,看到了空气中源石颗粒流动的轨迹。

“抓住你了,瑟奇亚克。”她低语,拉满弓弦。

箭矢离弦,化作一道银色流光,在复杂的城市地形中穿行,绕过障碍,精准地擦过瑟奇亚克的脸颊,深深嵌入他身后的墙壁。只差一寸,他的脑袋就很难保持完整。

瑟奇亚克僵在原地,冷汗瞬间浸湿后背。

“发生什么了?”查丝汀娜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罕见地带着一丝紧张。

“她反击了?这么远的距离!?”瑟奇亚克的声音在颤抖。

“啧!别停下,继续移动!”

白金深吸一口气,感受着心脏在胸腔中平稳的搏动。这种超远距离的精准射击对她的负担也不小,但她习惯了。“吁——呼——”她调整呼吸,锁定下一个目标,“……下一箭,送给你。”

第二支箭射出,这次目标是查丝汀娜。箭矢在最后一刻被查丝汀娜用弩身勉强挡开,但特制箭头爆炸产生的冲击波将她震退数步,内脏翻腾。

“……不见了。”白金皱眉,警惕地环顾四周,“是逃走了吗?”

“我可没打算……就这么逃走,白金。”瑟奇亚克的声音突然从她身后传来。

白金转身,看到塑料骑士从阴影中走出。他的盔甲布满划痕,脸上带着新伤,但眼神燃烧着某种近乎疯狂的光芒。

“……你……把我的家人怎么了!?”他咆哮着,声音嘶哑,“你把他们怎么了!?”

“远距离行不通,就改近身搏杀?”白金平静地说,甚至带着一丝嘲讽,“想得真好。”

她侧身避开瑟奇亚克笨拙的劈砍,一脚踢在他的膝弯处。瑟奇亚克闷哼一声跪倒在地。白金用弓弦勒住他的脖子,力道控制得刚好让他窒息却不至于昏迷。

“多狼狈啊……”她在瑟奇亚克耳边低语,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一位父亲,因为反抗无胄盟落到如此下场。”

“——你这——!”

“我没有杀你的妻子和孩子。”

瑟奇亚克的身体僵住了。

“如果你愿意听从无胄盟的安排,甚至可以先和他们通个电话。”白金继续说,她的目光却盯着远处的黑暗,防备查丝汀娜的下一箭,“你是一位父亲……还是一位骑士?有必要为感染者做到这一步吗?瑟奇亚克?”

这是她职业生涯中第一次提出这样的问题。不是出于恻隐,而是出于某种空洞的好奇。她想看看,在这个人人都在出卖、背叛、求生的世界里,是否还有人会选择更艰难的道路。

瑟奇亚克的呼吸在弓弦压迫下变得艰难。他的脑海中闪过妻子的笑容、孩子蹒跚学步的样子,然后是红松骑士团那些感染者的脸——那些被社会抛弃、却依然挣扎求生的人。他想起了自己为何成为骑士的誓言,想起了那些早已被遗忘的、关于荣誉和责任的教导。

“一个个的……都不把骑士放在眼里……”他嘶哑地说。

“任何人参加骑士竞技都能成为骑士,只不过老牌骑士家族更容易一些罢了。”白金的声音依旧平静,“所谓的骑士……只是……让人失望的一场梦。”

瑟奇亚克闭上眼睛。几秒钟后,他猛地睁开,眼中最后一丝犹豫消失了。

“——我根本不打算相信你,下作的杀手!”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怒吼,“动手!远牙!”

查丝汀娜的箭在下一秒离弦。白金松开弓弦向后跃开,箭矢擦着她的肩膀飞过,留下一道血痕。她没有恋战,转身消失在废墟的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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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呼啸守卫”酒吧里,光头马丁正在擦拭柜台。昨晚的混乱让这里损失了三张椅子和一面镜子,但老主顾们都安然无恙。老弗和科瓦尔坐在他们惯常的角落,面前摆着已经冷掉的啤酒,谁也没有喝的意思。电视屏幕上,早间新闻正在播放官方通告,将昨晚的大停电定性为“技术故障”,并强调“无任何人员伤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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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上已经恢复秩序了。”马丁说,没有抬头,“真是一场大动乱啊……”

玛莉娅趴在另一张桌子上,看着窗外逐渐增多的人流。佐菲娅站在她身边,手按在侄女的肩膀上,力道有些重。

“……会是索娜她们做的吗?”玛莉娅小声问。

玛嘉烈坐在吧台前的高脚凳上,背对电视屏幕。“也许,有其他人推波助澜。”她的声音平静,“她们内心充满愤怒与不公,她们想要反抗,感染者的反抗……最后却遭人利用。这样的惨剧……我经历过许多。”

她已经听够了那些专家的分析,那些关于感染者骑士“不负责任”“威胁公共安全”的论调。这些话语像一层油腻的薄膜覆盖在事实之上,扭曲、模糊,最终让人们忘记真相原本的模样。

佐菲娅走过来,坐在她旁边。“玛嘉烈,你想要帮助她们吗?为感染者而战,和以骑士身份而战,在如今的卡西米尔,这是两个互相矛盾的选择——”

“感染者所遭遇的不公,只是无数苦难在我们眼前的缩影。”玛嘉烈打断她,转动着手中的玻璃杯,里面是清水,“我相信有人会去为感染者伸张正义,而且,我也相信他们一定能够做到。”

她停顿了很久,目光投向窗外流光溢彩的城市:“但只靠我们去拯救是不行的。只靠那些已经觉醒了坚定意志的人去拯救,是不够的。”

玛莉娅抬起头,看着姐姐的侧脸。她想起小时候,玛嘉烈教她剑术时说的话:“所谓骑士,即是照亮整片大地的崇高者。”那时的她以为这只是一句漂亮的格言,现在她才明白,这句话背后是多么沉重的负担。

酒吧的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人让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那是一位银枪天马。他的盔甲上还有未擦净的尘土,长枪用布包裹着背在身后。他径直走到玛恩纳面前——玛恩纳独自坐在最靠里的桌子旁,面前摊开一本账簿,像是在核对什么。

“阁下,久疏问候。”银枪天马说,他的声音在安静的酒吧里格外清晰。

玛恩纳甚至没有抬头。“别对我行礼,我甚至连骑士都不是。别忘了你的身份。”

“很多年没有回过大骑士领了。”银枪天马的目光扫过酒吧内部:剥落的墙纸,修补过的桌椅,空气中弥漫的廉价酒精和旧木头的味道,“英雄的家,已经变成这副模样了吗?那对姐妹已经不住在这里了吗?”

玛恩纳合上账簿,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还有别的事吗?”

“玛恩纳阁下——”

“别那么叫我。”

银枪天马沉默了片刻。老弗和科瓦尔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记得这个男人,莱姆,曾是玛恩纳在征战骑士团时的副官。代,玛恩纳·临光这个名字意味着边境线上的钢铁长城,意味着无数次以少胜多的传奇,也意味着为了保全部下而独自承担所有决策风险的担当。莱姆的命,至少被玛恩纳救过三次。

“其他人可以贬低您,我们不会。”莱姆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尊敬,这种尊敬与酒吧里破败的环境形成刺眼的对比,“即使玛嘉烈误入歧途,她的妹妹还尚且年幼,但临光家族可不是靠着历史和名声来博得尊敬的。那些自诩精英的商人们就是洞察不到这一本质,才会对骑士们的种种行为感到不解,呸。”

他的声音里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尊敬,这种尊敬与酒吧里破败的环境形成刺眼的对比。

“即使是看到您身体安康,也令人安心几分。”

玛恩纳终于抬起眼睛。他的眼神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我现在这副模样?少说客套话吧,骑士阁下。如果您真为我着想,就请回吧。”

莱姆摘下头盔,夹在腋下。在所有人注视下,他向玛恩纳深深鞠了一躬。那不是一个敷衍的礼节,而是一个标准的、对上级骑士的敬礼。

“请允许我们,向您……不,向临光家族致以最崇高的敬意。”

玛恩纳看着他,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几秒钟后,他才开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摩擦:“英雄已经落幕了。一个普通的卡西米尔人,当得起银枪天马的郑重行礼吗?”

莱姆直起身,重新戴上头盔。他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再次微微颔首,然后转身离开了酒吧。门在他身后关上,带进一阵冷风。

酒吧里一片寂静。老弗低声对科瓦尔说:“他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科瓦尔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马丁继续擦拭着柜台,动作比刚才更慢、更用力。玛莉娅看向叔叔,玛恩纳已经重新打开了账簿,但他的手指停在某一页上,久久没有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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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驶入一条僻静的道路,两侧是高耸的混凝土围墙,墙上布满监控摄像头和警告标语。零号地块的入口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没有任何标识。门卫检查了他的证件,眼神里没有任何敬意,只有例行公事的冷漠。

进入内部,首先冲击感官的是消毒水的味道——过于浓烈,像是要掩盖什么别的气味。走廊宽阔、干净,墙壁刷成毫无生气的米白色。房间的观察窗,马克·维茨看到了感染者:他们穿着统一的灰色制服,有的坐在床边发呆,有的在接受“体检”,仪器连接着他们的身体,屏幕上跳动着复杂的数据。

一位主管陪同他参观,用平板电脑展示着各项“运营指标”:感染者的劳动产出率、矿石病抑制剂的消耗量、每日“处理”人数……这些数据被整理成图表和趋势线,看起来就像任何一家正常企业的业绩报告。

“昨夜断电期间,有三名感染者试图逃跑。”主管平静地汇报,“均已按照规程处理。无其他异常。”

“终止合同,移交给外部合作单位。”主管流畅地回答,显然已经重复过无数次这套说辞,“根据《感染者管理条例》第37条第2款,我们有权利和义务对威胁设施安全的个体采取必要措施。”

他感到一阵恶心,强行压了下去。胃液在喉咙里灼烧。

离开零号地块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城市再次被霓虹灯点亮,广告牌上的骑士明星们露出标准的微笑,向路人推销着一切能想象到的商品。茨让司机在罗德岛下榻的酒店附近停车,他需要步行一段距离,整理思绪。

路上,他看到了举着标语牌的人群。距离近了,他能看清牌子上写的字:“驱逐感染者,保卫家园”“骑士精神不容玷污”“还我干净的卡西米尔”。人群的核心是一个年轻人,挥舞着拳头,脸上洋溢着某种纯粹的、排他性的愤怒。周围有人附和,有人拍照,更多人匆匆走过,假装没看见。

与博士的会面在酒店顶层的观景台进行。砾站在远处,像一尊雕塑。茨试图保持发言人的姿态,但当他开始解释“折中的选择”“社会的压力”“历史的循环”时,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在颤抖。

博士没有打断他,只是安静地听着。了博士的表情,但马克·维茨能感觉到那种审视的目光——不是评判,而是分析,像在观察一个有趣的标本。

“您是怎么看待零号地块的?”博士终于开口,问题直接得像一把手术刀。

“很遗憾。”博士的回答简短。

“……好吧。”茨叹了口气,“您觉得……大骑士领如此对待感染者,是一件合理的举措吗?您无需回答,你我都知道答案——折中的选择。在我们做不出最完美最富有人性的选择,又不愿选择最血腥最原始的答案时,这就是结果。”

“您知道吗……其实如果您读过一些卡西米尔的史书,您就会意识到,我们如今的社会建立在怎样的‘不合理’上。”茨的声音变得急促,像是在为自己辩护,又像是在说服自己,“在天马的国度因梦魇带来的动荡被推翻,骑士团立国之后,是扈从们最先真正团结了起来。扈从们为骑士运作财产,为骑士打理土地,之后,扈从们又联起手来,将那些暴虐无道的大骑士们赶下了台。现在呢?商业联合会豢养着杀手组织与竞技骑士,而被豢养的一方则永远会奋起反抗,试图摆脱权力的桎梏——历史就是一个循环,博士。之前的发言人做了一些龌龊的勾当,也因此付出了代价,现在,轮到我处于这个位置,艰苦前行。这些东西,符合您的道德观念吗?它,‘合理’吗?”

他停下来,深吸一口气,意识到自己说得太多了。

“我不知道您是怎么知道的……但您应该已经察觉到了。对那些在赛场上重度伤残的、矿石病加剧到无法遏制的,联合会选择了……人道处理。不合理?当然,我也想说‘不行’。但难道要我们永远养着那些感染者病人吗?这种无法解决的疾病……矿石病一天不能被‘治愈’,那我们就一天做不到和平共处。”

博士看着他,面罩下的声音依旧平静:“‘处理’那些仍然挣扎求生的人,这叫谋杀。”

这个词如此直接,撕碎了所有委婉语和官方辞令。

“……凡是觉得不合理的人都被排除了,这才造就了每一段合理的历史。”茨最终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所幸我已经接受了这个道理,您难道不明白吗?您这是在试图挑战卡西米尔……我不建议您这么做。”

“但现在,感染者在死去,我们在袖手旁观。”博士说。

“此时此刻,有很多人在非正常地死亡,疾病,天灾,我们帮不了所有人。”他说,这句话像是对自己的审判,“很抱歉。”

“您说得对,‘我们也许确实有别的办法’。”

砾走了过来,轻声说有人想见博士。茨如释重负地告辞。离开时,他回头看了一眼:博士站在观景台的玻璃护栏旁,背影融入了城市璀璨的夜景中,渺小又孤独。

他顿了顿,声音几不可闻:“‘好人能有一个好下场’,在如今,已经是一件需要去争取才能实现的事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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废弃的工厂深处,红松骑士团的幸存者们聚集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铁锈、机油和血的味道。艾沃娜躺在一块垫子上,脸色苍白,呼吸浅促,那台被称为“正义骑士号”的小型机器人停在她身边,发出低沉的、仿佛安慰的滴滴声。格蕾纳蒂跪在她身边,用一块浸湿的布擦拭她额头上的冷汗。

索娜回来了,带着监正会的承诺,也带着更多疑问。她看着同伴们疲惫、伤痕累累的脸,看着这个他们称之为“家”的、肮脏而冰冷的地方,心中涌起一股荒诞感。

“小灰!”索娜快步走过去,握住格蕾纳蒂的手,“你没事!太好了!”

格蕾纳蒂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如释重负。“索娜,你回来了。你骗过了罗伊?不错的演技嘛,怎么做到的?”

“只是想象了一下我如果真的失去你,会是什么感受。”格蕾纳蒂的声音有些沙哑。

“哇哦,体验派……”索娜试图让气氛轻松些,但笑容很快消失了,“其他人呢?”

“……艾沃娜受伤很重……但好在没有大碍。”

索娜蹲下身,看着昏迷的艾沃娜。这位鲁珀族骑士即使在昏迷中,眉头也紧皱着,仿佛还在战斗。“她是我们中最像个战士的……她站到了最后。”格蕾纳蒂轻声说。

“查丝汀娜和塑料骑士去对付白金大位了……我们得去帮他们!”

就在这时,入口处传来脚步声。瑟奇亚克走了进来,脸上多了一道新伤,但步伐还算稳健。“不必了,白金已经撤退了。我们还没有沦落到两个人都打不退她的地步,她没那么强。”

“查丝汀娜呢?”格蕾纳蒂问。

“……她去找我的家人了。”

索娜转向瑟奇亚克,表情严肃:“破坏电力设施的是无胄盟?”

“罗伊似乎还摧毁了服务器机库,嫁祸给了我们。”索娜说,她的声音里有一种疲惫的冷静,“无胄盟……难道是想摆脱董事会的掌控?”

格蕾纳蒂猛地站起来,动作太大,牵动了伤口,她咬紧牙关才没叫出声。“从一开始,我们就在被利用吗!?”她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我们的战斗,我们的牺牲,都是为了——!”

她说不下去了。“正义骑士号”又发出滴滴声,像是在安慰。

“抱歉。”格蕾纳蒂最终说,重新坐下。

索娜闭上眼睛。几秒钟后,她重新睁开,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救下我之后,我见到了伊奥莱塔·罗素。”

“——大骑士长!?”瑟奇亚克震惊地打断,“你见到了大骑士长本人?”

“啊哈哈,比报纸和电视新闻上要年轻一些和蔼一些呢……”索娜苦笑,“她同意给我们……争取合法的身份了,我们的交易还作数。”

她从怀中取出一个金属小盒,打开,里面是一枚数据芯片——储存着从商业联合会服务器下载的、关于零号地块的真相,以及监正会要求他们获取的、用于打击联合会的内部证据。作为交换,监正会承诺推动修订《感染者骑士法案》,给予像红松这样的团体合法身份,并至少暂时提供庇护。 这是一个危险的交易:红松骑士团成为监正会刺向商业联合会的匕首,而匕首往往在完成使命后就被丢弃。

“小灰,芯片在你手上吗?”索娜问。

格蕾纳蒂点头,从怀中取出另一个完全相同的金属盒。“当然。为了安全,我们制作了完全相同的备份。”她握紧了芯片盒,指关节发白,“但是……事已至此……舆论把所有的事件都归结给了感染者。索娜,所谓的‘合法’身份,真的还有意义吗?监正会真的会兑现承诺吗?还是等我们没用了,就像处理垃圾一样处理掉我们?”

这个问题悬在空气中,像一把钝刀,缓慢地切割着每个人的信念。

一个年轻的感染者骑士开口,声音里带着哭腔:“那我们怎么办?我们还能怎么办?”

索娜没有立刻回答。她走到墙边,那里用粉笔画着一幅粗糙的地图——大骑士领的地图,上面标注着零号地块、竞技场、商业联合会大厦、监正会总部。她看着这幅地图,这个他们挣扎、战斗、死亡的舞台。

“我们继续战斗。”她最终说,转过身,面向所有人,“但不是为了成为他们眼中的‘合法公民’,而是为了证明,我们从来就不需要他们的许可才能存在。”

就在这时,入口处再次传来声音。查丝汀娜回来了,身边跟着一个女人和一个孩子——瑟奇亚克的家人。

瑟奇亚克僵在原地,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的妻子平静地看着他,眼中有关切,但更多的是疲惫。孩子躲在母亲身后,怯生生地看着满身伤痕的父亲。

“你们……是塑料……是瑟奇亚克的家人吗?”查丝汀娜之前这样问过女人。

“你是?”女人当时反问,语气警惕。

“我是……骑士。他的骑士朋友。”查丝汀娜拿出瑟奇亚克托她带来的木雕——一个小小的、粗糙的库兰塔雕像,“……你们……没有遭受什么……虐待吗?”

女人看到木雕的瞬间,表情变了。“虐待?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那天瑟奇亚克突然倒下,有一个白衣的骑士告诉我们,他是被赛场上的仇家陷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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