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沙县法院,早上八点四十五
刑事审判庭的办公室在四楼,走廊的墙皮有些发黄,拐角处堆着两箱立案庭一大早送过来的卷宗,纸板盒被人坐塌了一角。
“又卡住了,又卡住了!”
办公室里,骂声来自靠窗的位置。那是李婧,用鼠标焦躁地点着审判业务系统的登录界面。
“关键时候登不进去,这系统要是个人,早被老张判个十五年了。”
她抬头看见门口的身影,喊了一声:“哎,正宇,你这次可来早了点。”
林正宇脚步一顿,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八点四十七。
在这个十几万人的小县城,法院是少见的“高配置单位”,早八点半上班,迟到一次就要在通报上挂个名。
上一世,他是中级法院刑一庭的庭长,开会迟到,最多被政工处的人发个微信提醒两句。
这一世,重生到蓝星,二十五岁,是个还在新任法官培训期内的书记员,连门卫大爷都能对他指指点点。
有时自己也会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发呆,容貌没变,家庭也没变,世界却变了。
“法警老赵说你刚才跑得跟被执行人似的。”
李婧笑着又补了一刀。
林正宇把有点磨损的公文包放到桌上,笑了笑:“他看谁都象被执行人。”
计算机刚开机,主机的嗡嗡声把他的心情拽回了现实。
实习期轮岗马上要结束,这一站是刑庭。能不能留在刑庭,不用政工室通知,他心里也有数,这几个月,谁愿意多干点活,谁肯多熬几个夜,刑庭庭长黄罗生也看得清楚。
刑庭,是这个县法院里最“体面”的地方。别人问你在哪个庭室,你说“刑庭”,和说“立案庭”“执行局”“民庭”,感觉就是不一样。
起码,回家跟亲戚吹牛的时候,更有面子一点。
旁边的王鹏已经穿好了法院藏青色的制服外套,扣子从不落一个,小法徽端端正正的别在左胸上,领带打得一丝不苟,金丝眼镜后面那双眼睛满是自信。
“你这计算机太旧了,系统登录慢很正常。”王鹏合上笔记本,“找司技科的老林给你重装个系统吧。”
“算了吧,老林那技术,没个三天装不下来一个系统。”李婧翻了翻白眼,“好烦啊,上午那个庭我还没做开庭准备啊。”
“上午那个醉驾案吗?那有什么好准备的。”王鹏翘了翘下巴,“危险驾驶,血液酒精含量81毫克。检察院建议拘役一个月,罚金两千,没什么争议。我们只要把程序走完就行。”
他说话自带课堂感,象是在给大一新生讲课。
“你怎么这么清楚?”李婧用纸扇扇刚忙里偷闲涂的指甲油。
“案由、罪名、量刑建议,我昨晚看卷的时候就顺带看了,顺便想了两种不同的说理路径。”
王鹏敲了敲桌面上的本子:“实习一年就要结束了,你们还在书记员的思维里打转,要往审判员的位子上去想问题。”
三人都是同一批考进县法院的审判员,按照惯例得轮岗实习一年度过新任法官培训期。
李婧打了个哈欠:“审判员思维能给我涨点工资吗?”
她又偏头冲林正宇挤挤眼:“我们正宇可是司法考试四百多分的高人,黄庭最器重他。”
王鹏嘴角勾了一下,笑意不怎么真诚:“司法考试高分不等于会审案子。我还是个法学博士呢,条文会背是一回事,敢在合议庭坚持观点又是另一回事。”
林正宇没接话。
他刚登录进系统,就看到当天开庭列表“危险驾驶案”的排期。
蓝星的2012年,和他上一辈子的2012年高度重合,房子涨得飞起,车也越来越多,醉驾案堆成山。
区别只是,这里的司法系统比他记忆中的还要粗糙几分,讲效率、讲风险、讲“别出事”。
“今天那个张德成的案子,你们俩一起跟的?”王鹏问。
“我跟的,小婧上午是另外一个盗窃的案子。”林正宇摇了摇头头。
刑庭书记员不多,轮到他的时候,正好赶上这个案子。他对案子本身倒没什么感觉,只是在翻卷的时候,看到那张郊区小路的照片,看了两秒钟多了一点。
凌晨一点的县郊小路,灯光昏黄,没有住户,连狗都没有一只。
“我跟着去旁听一下,”王鹏又看了下表,“走吧,黄庭开庭可不喜欢人迟到。”
两人走法官信道进入了刑事审判三庭。
来支持公诉的两位检察官已经提前到了,也是典型的一老带一新,几人互相点了下头。
林正宇也在书记员坐下开始做庭前准备。
时间到了九点,黄罗生与另外两位刑庭刑庭审判员一起走进了法庭,在审判席落座。
庭审过程极其流程化。
公诉人宣读起诉书,简单出示了酒精检测报告和抓获经过;
被告人承认喝了酒,承认骑了车,承认知道不能酒驾;
辩护人只是象征性地说了几句“家庭困难、认罪态度好”。
整个庭审不到一个小时。
林正宇坐在书记员席上,一边飞快地往计算机里敲笔录,一边留意被告人席上那张有些发黑的脸,那是长期夜班和粉尘车间留下的痕迹。
“被告人,你最后还有什么要说的吗?”黄罗生敲了敲桌子。
“我……法官大人,我知道错了。”张德成搓着手,声音有些发抖,“那条路平时根本没人,我就想着早点回家,家里老婆小孩还等着我……我以后再也不敢了,你们看能不能,别让我去坐牢,我上有老下有小的……”
林正宇指尖顿了一下,立刻又继续敲键盘,把那句“上有老下有小”如实记了下来。
在他上一辈子的时间在线,在2023年前后,相关部门已经明确了几类醉驾可以不起诉、可以从宽处理的情形,其中就包括血液酒精含量不高、短距离在居住区附近驾驶、没有造成其他危险后果的这种。
但是现在,是蓝星的2012年。
“好,本次庭审到此结束,被告人押回看守所等侯判决结果,本庭将择期宣判。”黄罗生宣布完,敲了下法槌,就起身离席。
在书记员席上,林正宇默默按下键盘,保存了这份开庭笔录,然后才打印出来,让出庭人员一一签字画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