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德成这案子入罪并不冤。
但从刑法的立法目的和他记忆里的实践看,这种介于“红线边缘”的案子,如果也一概关进去踩缝纴机,对个人和社会都未必是好事。
作为一个刚在基层法院混了一年的实习书记员,他现在能做的,只有把所有细节记清楚,不给自己留程序上的锅。
午饭时间,刑庭办公室。
空调挂在墙上,风口出的是软绵绵的凉风,吹不散屋子里的油烟味,有人在桌子上打开了自带的便当盒,有人拎着刚从食堂端回来的钢盆。
“今儿红烧肉还行,就是排队的人太多。”李婧一边扒饭一边说,“轮到我的时候就只剩一勺了。”
“你们还好意思说排队多?”王鹏端着食堂的铁盘坐下来,“我们这种快要坐审判席的人,连午睡时间都被压缩了。”
办公室的几个人笑笑,习惯性地听他说完。谁都知道,刑庭几个实习书记员里,王鹏的目标写得最明白,留在刑庭,穿上法袍,当上审判员。
“正宇,你不去食堂?”李婧看见林正宇还坐在计算机前,手边放着一碗泡好的桶面。
“人太多了。”林正宇低头,又把卷宗往前翻了一页,“凑合一口。”
实际上,这碗桶面是他昨天加班时从楼下小卖部顺手拎上来的,今天正好派上用场。
屏幕上,张德成案的电子卷宗刚刚录入完。他又习惯性地把“案发时间”“案发地点”“车辆类型”“被告人职业”“家庭情况”几个要素用不同颜色标了记。
这是他上一辈子总结出来的一套思路,所有看似简单的案子,只要涉及入罪门坎和社会危害性,就不能只看数字。
“下午两点,张德成案合议庭进行合议,大家注意时间。”
刑庭工作群里,黄罗生的短信弹了出来。
“合议又要开半下午。”李婧叹了口气,“我这几份判决书还等着他签呢。”
“怎么会半下午?”王鹏笑,“危险驾驶这种标准化案子,检察院建议拘役一个月,罚金两千,按惯例走就完了,有什么好合议的。”
他说完,又推了推眼镜:“我们这样的基层法院,最怕的就是出乱子,严格按法条判最稳妥。”
林正宇没有接话。
他看了眼时间,把泡面汤一口闷了,拿起笔记本和刚打印好的开庭笔录,从椅子上站起来。
一出办公室,走廊里的空气立刻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外机的嗡嗡声和远处某个办公室传来的模糊人声。
走廊里有股消毒水和的味道,墙上贴着“廉洁司法”“公正为民”的标语,角落里一台老旧饮水机滴滴答答地漏水。
合议室的门半掩着,里面隐约传来翻卷的声音。
合议记录本带了;
案件卷宗在黄庭办公室;
录音笔早上已经充满电;
自己的身份只是旁听记录,不发表意见。
确认无误,他才抬手,轻轻推开合议室的门。
郡沙县法院的刑庭合议室。
跟影视剧里动辄高大上的合议室不一样,这里的合议室不过是四楼尽头的一间普通会议室,长方桌,几把转椅,墙上挂着一面已经有点老旧的法徽。
“庭已经开完了,案情大家都清楚了,证据、程序都没问题。”
刑庭庭长黄罗生,二级法官,五十来岁。
他坐在主位,手边那只不锈钢保温杯上,“郡沙县人民法院办案标兵”的红字已经磨得有些发白。桌上摊着张德成案的卷宗,还有一本翻得卷边的《刑法分则理解与适用》。
“被告人张德成,凌晨驾驶摩托车回家,血液酒精含量八十一毫克每一百毫升。检察院建议拘役一个月,罚金两千。现在合议庭讨论处理意见。”
林正宇坐在最边上的位置,笔记本已经翻开,笔停在纸上,却没有象其他书记员那样立刻开始记合议庭笔录。
“我坚持认为,必须判处实刑。”
打破沉默的是合议庭成员之一,刑庭审判员老张。也是五十多岁,三级法官,镜片厚得象瓶底,说话一向不拐弯。
“法律规定了80毫克就是醉驾,这是红线!”老张一字一顿,“今天我们为81毫克开口子,明天是不是就要为100毫克开口子?法律的严肃性何在?”
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烟盒,又想起这是合议室,只好作罢,手指在桌面敲得啪啪作响。
林正宇身边,王鹏像听到了标准答案,背脊挺得更直了些,在本子上唰唰写着什么。
“张法官这才是真正的法律人思维。”
他压低声音,对一旁的李婧感叹,“不徇私情,严格适用法律,维护法律的确定性。”
李婧撑着下巴,小声回道:“可听着也太惨了,就超那么一丢丢,要被判实刑。”
“法律不是请客吃饭。”王鹏脱口而出一句书上的话,又自己补了一句,“感情用事只会破坏法治。”
林正宇没有掺和。
他目光更多地落在主位的黄罗生身上。
黄罗生没有急着表态,而是看向另一位合议庭成员:“小刘,你的意见呢?”
刘谨,三十出头,刑庭审判员,四级法官。论年龄,他比这几个书记员大不了多少,但论资历,已经是正式的“法官同志”。
面对两位前辈的交锋,他有点局促,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卷宗的边角。
“我……原则上同意张法官的看法。”小刘谨慎地组织着语言,“但这个案子确实有一些值得同情的地方……”
“法律不是讲同情的地方!”老张不等他说完,皱着眉就打断了。
合议室里的空气一下子紧绷起来。
黄罗生皱了皱眉。
他知道,老张代表的是院里一大半刑事法官的想法,安全、高效、不出错。这样的标准,放在考核表里,非常好用。
但他总觉得,一个好的判决,不应该只是冰冷的条文拼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