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椅子上坐直,背离椅背留出一点空,既不趴着,也不靠得太松。
“这个案子你全程跟的,卷宗应该最熟。”黄罗生没有绕圈子,开门见山,“你把案子的要点整理一下,尤其是你认为值得注意的地方,写一份备忘录给我。”
林正宇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一次试探,但也是他的机会。
“好的,黄庭。”他的语气平静,“什么时候要?”
“明天开会前。”黄罗生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用写太多,把关键问题说清楚就行。”
他本来想再加一句“注意尺度”,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果他真想看一个标准答案,随便叫哪个办事仔细点的老书记员,都能给他写出一份四平八稳的东西。
他把林正宇叫来,显然不是为了看一份四平八稳的备忘录。
“明白。”林正宇点点头。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空空荡荡,窗外的阳光打在地面上,映出瓷砖上的裂纹,还有几处被拖椅子磨出的黑印。
大办公室里已经走得差不多了,李婧拿着包,刚准备下班去食堂打饭,看见他回来,忍不住问:“怎么样,被骂了没?”
“没有。”林正宇把笔记本放回桌上,“黄庭说我文本功底不错,让我写点东西。”
“你看吧,被表扬了吧。”李婧咋舌,“黄庭那是欣赏你。”
王鹏一边收拾桌上的笔记,一边推了推眼镜,语气淡淡的:“刑庭书记员这么多,叫你一个人写,确实挺看重。”
“就是,太看重,有时候也不见得是好事。”
这句话模棱两可地丢在空气里,谁都可以当成提醒,也可以当成酸话。
林正宇只是笑笑,没有接。
他知道,这杯水端起来,就再也不能假装自己只是个只管打字的书记员了。
快下班的时候往往是一天里最乱的时候。
有人拎着饭盒刚从食堂回来,有人已经把便当摊在键盘前,一边吃一边盯着屏幕,还有人干脆躺在椅子上,脚搭在主机箱上,闭目养神。
单位就这点好,一天管三顿饭,没成家的年轻人恨不得食堂周末都开餐。
“为什么院里晚餐都这么多人在这吃饭啊?都没有家庭的吗?排队排到天荒地老。”李婧拿筷子戳着钢盆,“下次我得让法警帮忙占个位置。”
随着法院人员的增多,上世纪修建的食堂面积也捉襟见肘起来,餐桌的位置根本不够,很多时候只能打了饭回办公室吃。
“你倒是想得美。”王鹏端着自己的铁盘,慢条斯理地往里走,“法警队都忙得要飞起来。”
他一屁股坐下,把领带往外拽了拽,又装模作样地看了看表:“这个点可以去执行局那边串串门,说不定能加个鸡腿。”
说着,他馀光扫了一眼角落里的林正宇。
“正宇,你又不去食堂吃?”李婧这才注意到他还坐在计算机前,手边只有一杯刚泡开的茶和一包撕了一半的饼干。
“排队太长。”林正宇笑笑,“我这饼干再不吃都要过期了。”
“哟,还再看那个醉驾案呢。”李婧往他屏幕上瞥了一眼,“又不是强奸的案子,你看这么细干嘛?”
“黄庭让我写份备忘录。”林正宇随口说了一句。
“备忘录?”李婧的声音马上拔高了半度,“那可是高级活儿,平时都只有法官互相写,你这看来是比我们先上桌了。”
王鹏拿勺子的手明显顿了一下:“什么备忘录?”
“张德成案的情况,说一说我觉得值得注意的地方。”林正宇说得很平淡,“明天合议前交。”
王鹏推了推眼镜,笑容有点意味不明:“那你可悠着点。象这种标准案子,写太平,黄庭觉得你没观点;写太花,又容易被人说爱出风头。”
他顿了顿,“基层法院啊,最忌讳的就是新人急着表现。”
这话听上去是提醒,味道却不全是善意。
“恩,我知道。”林正宇没多解释。
其实他心里比谁都清楚利害关系。
这份备忘录,是机会,也是试探。写得没有实质内容,黄罗生以后大概不会再专门叫他;写得太冒尖,真被用到判决里出了事,谁会记得这东西是一个实习书记员写的?
到时候挨骂的,只会是签字的那几个法官。
几个人都吃完饭陆续下班了,办公室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台老旧印表机的风扇声在角落里嗡嗡响。
林正宇撕开饼干袋,随手塞了一块到嘴里,糖霜的甜味在舌头上化开,又很快被热茶冲淡。
他把卷宗摆到正中,把计算机里的word打开。
xp系统,office 2003,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界面。每次新建文档,默认都是宋体五号,他先顺手改成四号仿宋gb2312,再把页边距调成法院统一的“上三下二左二右二”。
做完这一套动作,他才在最上面敲标题。
光是标题,他就来回删了三次。
“关于张德成危险驾驶案的法律分析备忘录”。
“……的情况及法律问题备忘录”。
最终,他尤豫了一下,把“法律分析”那四个字删掉,改成了“情况及法律问题”。
分析两个字太重,象是在教谁办案;
情况及问题就中性许多,只是做一个整理。
标题下面,他先写了“案情概述”。
这一段没什么花头,就是把卷宗里的关键事实压缩到一小段里:时间、地点、酒精含量、车辆类型、有没有出事故、有没有其他交通违法、被告人年龄职业、家庭情况。
写这种东西,对他来说不算难。
真正难的是后面。
下一行,他敲上:“二、需要注意的法律问题(供合议时参考)。”
他盯着这一行看了两秒钟,又在括号里加了四个字:“(个人意见)”。
这是在给自己和别人都垫一层垫子,提醒大家,这只是一名书记员的看法。
后面,他没有用一句句长段落去写,而是拉了三个小标题出来:
(一)关于危险驾驶罪立法目的与本案行为性质的关系。
(二)关于本案行为现实危险性的评价。
(三)关于刑法第十三条但书的适用空间及处理建议。
每一个小标题后面,他用几句干脆的话,把内核意思写出来。
比如第一点,他写:
“危险驾驶罪设立的重点对象,是严重威胁不特定多数人生命财产安全的醉驾行为。对个案中主要危险集中于行为人自身的情形,是否完全等同评价,有讨论空间。”
第二点,他用了一串事实,把那条郊区小路的照片、凌晨一点的时间、两公里的路程、两轮摩托车,全都摁在一行行字里。
“本案中,被告人在凌晨时分驾驶两轮摩托车,由其常住地附近夜宵摊返回家中,行驶路段为村道,现场勘验照片显示车流、人流稀少,案发时未发生事故或其他交通违法行为。”
写到这里,他停了一下。
屏幕上的字排成整整齐齐的方块,看上去没有问题,可他知道,如果再往下写,就容易滑向“教科书式”的说理。
他抬眼看了看对面空着的座位,仿佛还能看见黄罗生在合议室揉太阳穴的样子。
“你到底想让我写什么给你?”他在心里默默问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