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啊,这案子最后肯定按检察院那意见来。”李婧小声说,“谁愿意为一个醉驾案子去上审委会?”
王鹏推了推眼镜:“那是当然。基层法院最重要的就是稳。就算有别的看法,也不能在这种案子上乱冒头,要冒也得挑个值当的案子。”
他说着,目光下意识扫了一眼走在最后的林正宇。
“倒是有人,看卷宗看得格外认真。”
林正宇像没听见,回到位置上,先把桌上一摞卷宗摆整齐,又捞起水杯去接水。
饮水机里哗哗流出热水,白雾袅袅往上冒。他把水接到七分满,杯子里的绿茶在上下浮沉。
这一幕有种说不出的熟悉。
上一辈子,他在中院的办公室里,也不知道换过多少桶水、泡过多少杯茶。差别只是,那时候端杯子的是他的书记员,现在是他自己。
……
黄罗生的办公室在走廊尽头,朝北,冬天冷夏天闷,窗户外是一片杂乱的居民楼屋顶,几条晾衣绳上挂着还没干透的衣服。
十来平米的空间,被两只铁皮文档柜和一张老式办公桌挤得满满当当。桌上摊着几本案卷,一台用了好几年的台式机,显示器边上扎着一串钥匙,键盘上有几颗字母已经磨白了。
黄罗生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杯底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闷响。
他其实没多少心思喝水。
上午的那个案子,下午那场合议,一直在他脑子里打转。
八十一毫克的醉驾,按规矩走完流程判个拘役一个月,没人会说什么。检察院不会抗诉,院领导不会找他谈话,上级法院不会盯着这份判决看。
安全,又省事。
可他翻案卷翻得越仔细,越觉得说不过去。
凌晨一点多,郊区小路,来来往往没几辆车。
被告人骑的是摩托车,不是开着越野车在市区横冲直撞。
没有人受伤,没有发生事故,现场照片也干干净净。
他拿起检察院的起诉书,又从头看了一遍,最后那一段“建议判处拘役一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二千元”的措辞,规矩得不能再规矩。
“按现在的风气,把他送进去踩几个月缝纴机,谁也挑不出刺。”黄罗生在心里说,“但这人出来以后,还能不能在厂里继续干活?”
一个四十多岁的工人,没有技术,没有背景,出去带着一身“前科”,要再找工作谈何容易,还有他的小孩,到时候长大了想考公、想参军那都是天荒夜谈了。
这种后果,起诉书里不会写,判决书里也不会写。
“问题是,法律就是法律。”黄罗生靠在椅背上,长出一口气,“基层法院就该守规矩。要是每个案子都搞特殊,那还要法律干什么?”
他处理过太多案子了。
年轻的时候,他也曾因为一个判决和检察院吵过架,也曾因为一个不同意见在审委会上被领导当场“教育”。
一次是一个盗窃案,他坚持认为可以从轻判缓,结果检察院抗诉,中院改判实刑。那次全市刑事审判工作会上,点名批评的第一条就是他们院。会后分管副院长把他叫进办公室,只说了一句:“老黄,你是想当专家,还是想在系统里平平稳稳干退休?”
那句话,他记到了现在。
“法律可以没温度,但法院不能没温度,法官也不能没温度。”这是他这两年总跟人絮叨的一句话,可真正到了案子里,每一个“有温度”的选择背后,都是风险。
检察院抗诉是一层,上级法院发回重审是一层,院庭领导的“谈话”又是一层,年终考核表上“发改率”那一栏,又是一层。谁都不愿意为了一件醉驾小案子,去撞这些看不见的墙。
他呷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枸杞茶,冷的发涩,枸杞已经泡得发白。
目光下意识扫向角落里架子上的一叠文档袋,那是刑庭近几年办案质量评查的材料,发改率、抗诉率、上诉率……每一个数字,都写在他的年度考核里,也直接关系到年底评不评得上“优秀”。
“法律不是讲同情的地方。”老张刚才的话在他耳边又响了一遍。
“可要是法律里一点缝都插不进人情,那我们办案的人,干脆换成机器好了。”他心里又接了一句,从来没说出口过的话。
计算机屏幕还停留在内部办公系统主页,上面弹出一个提示窗口:“请各庭室按时填报本月结案率。”他看了一眼就关掉了。
“数字是要好看,人也得看得过去。”他在心里嘀咕。
他把保温杯重新放下,伸手去拉抽屉。
抽屉里是几份刑庭实习干警的个人简历,皱着的角说明这些纸被翻过不止一次。他翻了翻,找到了那林正宇那一份。
政法大学硕士研究生,司法考试四百三十三分。
这个分数,对不干这行的一般人来说没什么概念,对他来说直观得很,放在省内估计都是前三名了,只是司法考试只有过线,没有排名。
“学历比不上王鹏,但基础肯定没问题。”黄罗生默默在心里评价,“关键得看看肚子里是不是真有东西。”
合议室里,他无意中瞥见的那几行字,已经勾起了他的好奇。
“立法目的”“社会危害性”“但书条款”“比例原则”。
这些词,挂在法学教授嘴里很正常,写在一个实习期都还没过完的书记员的本子上,就显得有点出格。
出格,有时候是坏事,有时候恰恰是好事。
他站起身,伸了伸有点僵硬的脖子,端着保温杯往大办公室走。
……
刑庭大办公室里,印表机和键盘声此起彼伏。
黄罗生站在门口,目光略略停在林正宇身上,象是随口,又象是早有准备:“正宇,来我办公室一下。”
办公室里顿时安静了半拍。
刚进院的书记员,都知道一个简单的道理,被庭长单独叫去,有可能是机会,也有可能是麻烦。
不过一般极有可能是麻烦。
王鹏眉毛一挑,嘴角勾了勾:“正宇,你这是要被点名表扬了?”
李婧用骼膊肘碰了他一下:“说不定是上午开庭笔录记得有问题,让他去挨训。”
林正宇把杯子放到桌上,声音不急不缓:“我去一趟。”
……
“坐吧。”
黄罗生把门关上,反手插了插销。
这样的动作,对刚进法院的年轻人来说很有压迫感。很多人在这种情况下,下意识就会联想到“谈话”“批评”“提醒”。
林正宇心里明白这些,但脚步并不虚。
他上一辈子,该挨的谈话、该签的检查,已经经过不知道多少次了。
唯一不习惯的,是这次他坐的是来访者的位置,而不是对面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