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到这份上,客厅里不少人目光不自觉地往林正宇身上扫。
有人半开玩笑:“哎,小飞,你这话我可记住了,哪天要真有朋友碰到点事,还得麻烦你啊。”
“那都好说。”林小飞拍了拍胸口,“自家人嘛,互相照应一下很正常。再说了,表哥刚进法院,对县里的那些领导、局长、主任肯定还不熟,靠自己慢慢混圈子太慢。你看我,虽然就是个辅警,但局里的、县里的,哪个科长、所长没和我一起喝过酒?”
他说着,故意压低声音,象是在说什么“内幕”,却又不忘让大家都听见,“上回我们局里搞联席会,政法委王书记也在场,吃饭的时候我还给他倒过酒呢。”
这番话落在其他亲戚耳朵里,无疑很有冲击力。
吴芳一边往茶几上添瓜子,一边眼神在儿子和小飞之间来回,脸上写着“你看人家多会来事”。
林国清则多少有些动心,忍不住问:“你们公安局和法院那边打交道多不多?”
“那还用说?”林小飞顺势把话接住,“刑事案子、治安案子,都得走公检法那条线。机会多了去了。以后表哥有啥事叫我一声,我这点人脉还是有的。”
林正宇听着,脸上始终保持着礼貌的笑。
他看人向来不急着下结论,却对这种语气再熟悉不过。
上一辈子,不知道有多少“某某单位的小领导”“某某局里的人”自报家门,结果翻案底一查,只不过是给领导开车的、给领导倒过几次酒的。
“认识人”和“真能说上话”,是两回事。
“真能说上话”和“愿意为你承担风险”,又是另外一回事。
他看着林小飞说话时眼神总是飘向别人,生怕别人不知道自己在系统里有人,心里大致就有谱了,这种人,嘴上说得好听,说到底是拿关系当资本四处试探,看哪里能套点好处。
“表哥,你在法院是哪个庭啊?”林小飞转头直接抛出问题,“刑庭吗?听说那边很厉害啊。”
“现在还在轮岗。”林正宇笑笑,“具体留哪儿还没定。”
“那更得趁早认识认识人。”林小飞立即接上,“你放心,改天我带你去局里那边吃个饭,我们大队长、法制科的几位同志,跟法院那边都挺熟的。年轻人嘛,有个平台、有圈子,以后升得也快。”
客厅里一阵附和声,什么“现在社会就靠人脉”“多认识人总没坏处”的话此起彼伏。
林国清听得眉开眼笑,却又不太懂具体门道。
林正宇却知道,再坐下去,这饭桌上的话只会越来越往“托关系”“打招呼”上拐。
“妈,晚饭咋样了?”他起身,“我去看看,顺便炒两个菜。”
吴芳本能地要说“不用不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儿子刚回家就进厨房帮忙,她心里是自豪多过心疼,“那你看着搞两个简单的。”
厨房里油烟味扑面而来,老式油烟机吱呀吱呀转着。灶上有一锅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气,案板上已经切好了一堆菜。
“妈,这谁切的?”林正宇拿起菜刀看了看,“刀法还行。”
“还能有谁,你妈我呗。”吴芳笑着,“你再帮忙炒两道,荤素搭一搭就行。”
他卷了卷袖子,把锅烧热,倒油,下葱姜,动作一气呵成。
先来一个西红柿炒鸡蛋,颜色好看,味道也不会出错;再切点瘦肉和青椒,做个辣椒炒肉,锅里油花炸开,香味很快充满了小小的厨房;最后又抓了一把空心菜,简单做个清炒小菜。
火苗在锅底下跳,锅铲碰撞铁锅的声音,和客厅里隐约传来的笑声、说话声混在一起,让这间老旧的小房子显得格外热闹。
“你看你儿子,在法院干一天,回来还要给你炒菜。”吴芳笑得合不拢嘴,“哪象楼上那家小伙子,连鸡蛋都不会煎。”
林正宇只是低头翻炒,没接这茬。
上一辈子,他忙到深夜回家,冰箱里常年只有矿泉水和方便面,偶尔周末自己在家炒个菜,都要当成“给自己放假”。现在能在这个满是油烟味的小厨房里给父母做几道家常菜,他并不觉得辛苦。
比起客厅里那些绕来绕去的“人脉”“关系”,这种简简单单、看得见摸得着的烟火气,反而让他踏实。
菜端上桌,亲戚们一片夸赞声,夸菜好吃的,夸吴芳有福气的,顺带再夸两句“在法院上班的人就是不一样”。
吃到一半,话题又不可避免地绕回到了“办事”“帮忙”上,谁谁家小孩想考公务员,谁谁家亲戚在外面做生意被人欠了钱,都是一句“以后还得麻烦正宇”,说得轻巧。
林正宇不冷不热地应着:“能按规矩办的,我肯定不会偷懒;要是不合规矩的,我在法院也帮不上忙。”
这话说得不软也不硬,父母听着还算踏实,亲戚们则各自领会。有人真懂了,有人只当是年轻人还没摸清门道。
林小飞倒是不以为意,嘴里含糊地说:“规矩规矩的,都是人定的嘛。反正以后有什么需要,先跟我说,我帮你打听打听。”
送走亲戚时,楼道里已经安静下来,只剩偶尔几声狗叫。
吴芳一边关门,一边低声感叹:“以前你大伯他们来我们家,都是挺着腰杆的,现在一个个说话都客客气气。”
林国清“恩”了一声,抽出一根烟,却没有点着,只夹在手里,“这就是在机关上班的面子。你读书这些年,家里吃了多少苦,今天算是见点回头路了。”
他顿了顿,又压低声音,“不过亲戚们以后要真有事找你,你能帮一点就帮一点。再怎么说,都是自家人。”
“我知道。”林正宇点点头,“能不违章、不违纪地帮,我肯定不会推。剩下的,就看他们愿不愿意按规矩来。”
这话把度又往他这边拉了一点,既没当场扫父亲的兴,又保留了自己的底线。
回到自己小房间,窗外是老城区零星的灯光和远处公路上载来的阵阵车鸣。
书桌上摊着他大学时带回来的几本书,角落还有刚搬家时没拆完的纸箱。墙上贴着一张已经有些褪色的世界地图,那是他读书时从宿舍带回来的。
他躺在床上,脑子却还很清醒。
白天是一个酒驾案,一份备忘录,一间昏黄的合议室;晚上是一桌家常菜,一群带着各自小算盘的亲戚,一张张因为“法院”两个字而变得殷勤的脸。
“从今天起,不光是单位里会有人盯着我。”
“亲戚里,也会有人盯着我。”
他闭上眼,脑子里闪过老张敲桌子的样子,也闪过林小飞笑嘻嘻说“人脉”的样子。
“总得记得,法官是干什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