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八点半刚到,他准时出现在黄罗生办公室门口。
“黄庭,备忘录写好了。”他把那几页纸放在桌角,“您看下,有不合适的地方我再改。”
“恩,放这儿。”黄罗生头也没抬,象是随口应了一句。
林正宇关门出来的时候,走廊上已经热闹起来。李婧拎着豆浆油条风风火火跑过去,王鹏在远处和另一个法官说着什么,见他出来,只是淡淡瞟了一眼。
没人知道,这个早晨,可能比他前二十多年的人生都要重一点。
……
黄罗生终于拿起了那两页纸。
“立法目的……现实危险性……”
这些词,他不是没听过。开省高院的培训会,讲座上的教授也讲过类似的东西。可那些概念一旦落到县法院的案卷里,多半就被流水线一样的文书模版磨掉了棱角。
他又坐回椅子,把备忘录从头到尾认真看了一遍
第二部分对构成要件和社会危害性的分析,条理分明,没有一句空话。第三部分把刑法第十三条但书搬出来,又不是简单抄法条,而是先列事实,再扣条文,最后才悄悄点名“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
最后那一小段建议,把退路也给他写好了,即便最终还是做有罪判决,怎么在判决书里把这些合理性讲清楚,也有个框架在那儿。
他看完,手指下意识地用力了一下,纸角被捏出了一道折痕。
“这哪是书记员写的东西。”
黄罗生心里涌起一种久违的惊喜。
论证的严密程度,语言的专业性,逻辑的层次感,比他手底下很多办案多年的老法官写的都强。
他端起保温杯,又喝了一口枸杞茶,这一次没觉得那么苦了。
“行啊,小子。”
他低声自语了一句,嘴角带出一点笑。
他拿起那张纸,起身往大办公室走去。
……
刑庭大办公室里,人已经差不多到齐了。
李婧正抱怨着还有一摞判决要打,王鹏则在翻自己的笔记,准备着等下合议可能会问到的点。
门被推开,大家齐刷刷看过去。
黄罗生一进门,目光就精准地落在角落那个安静整理卷宗的身影上。
他的手里夹着那张已经被折了角的a4纸。
“这是你写的?”
没有寒喧,没有铺垫,黄罗生几乎是脱口而出。
办公室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目光顺着他的视线,看向林正宇。
王鹏的眼神里闪过一丝难以置信,书记员写的备忘录,还能让庭长拿出来当众问?
林正宇转过身,看了一眼那张纸,语气平静:“是的,黄庭。有不妥当的地方,您指出来,我改。”
“你……”
黄罗生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这小子,一点都不象刚进院不到一年的书记员。换作一般年轻人,被庭长拿着文书当众质问,早就手足无措了。
他轻轻咳了一声,把那点激动压下去,把情绪调整回刑庭庭长该有的方式。
“你跟我来。”
说完,他转身先走出了办公室。
王鹏和李婧几乎是在同一时间把视线锁定在林正宇身上。
“哟,出大事了?”李婧压低声音,半是紧张半是好奇。
王鹏握着笔的手指收紧了一下,嘴唇动了动,没说什么。
林正宇拿起自己的笔记本,站起来,跟着黄罗生往合议室的方向走去。
“啪——”
门在身后合上,小小的庭长办公室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一台老计算机风扇轻微的嗡嗡声。
他没有立刻坐下,而是背对着林正宇,站在窗前,盯着玻璃上那一块模糊的反光。窗外是几栋老居民楼的屋顶,天有点灰。
足足有十几秒钟,他都没有说话。
林正宇也没催,只是站在门边,保持着一个既不显得紧张,又不至于太放松的姿势。
“你知不知道,如果按照这份东西下判决,会引起多大的风波?”
终于,黄罗生开口了。
他没有转身,声音从窗边传过来,比平时开会时要低一两个度。
“检察院抗诉,是一层。”他抬起手,比了个虚空的“一”,“市里中院发回重审,是一层。再往上走,省高院的刑事审判条线,可能都会拿这个小案子当反面教材,拿我名字在会上点。”
他慢慢转过身,目光落在林正宇脸上。
“还有院里的领导,分管刑事的副院长,院长,马上要跟我谈话,‘老黄,你这是不是搞个人英雄主义?你是不是要当典型?你是不是要给全市刑事审判拖后腿?’”
他说着,轻轻仰起头,象是在对着天花板自嘲:“我们这个小小的郡沙县法院刑庭,一下就成了聚光灯下的目标。”
“你有想过这些后果吗?”
办公室里的空气压得有点低。
林正宇站直了身体,迎着他的视线。
“黄庭,我只是根据您的要求,把我认为值得注意的案件事实和法律观点整理了一下。”
他没有刻意辩解,只是把话说得很清楚。
“如果您觉得这份东西太激进,可以扔掉。当我什么都没写过。”
黄罗生愣了一瞬。
他本来是准备“敲敲边鼓”的,先把话说重一点,看眼前这个年轻人是缩回去,还是敢接。
结果人家一句“可以扔掉”,反倒把球又踢回到他自己脚下。
“我不是说你激进。”他皱了皱眉,“我是问你,你心里觉得,这案子该怎么判?”
“如果让我判的话,”林正宇没有尤豫,“我会建议无罪。”
黄罗生盯着他:“理由?”
“刑罚是最后的手段。”林正宇说,“张德成这种情况,用吊销驾照、罚款的行政处罚,就足以起到警示效果了。再往上加刑事处罚,对他本人和家庭的打击,会远远超过他行为本身的危害,这是我们不愿意看到的结果。”
他想了想,又换了个更直白的说法:“他只是喝了酒在自家门口那条路上骑车,主要危险是把自己摔死,不是开着车上大马路撞人。”
“法律不是机器。”他补了一句,“不能单单只认一个数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