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郡沙县法院门口。
一辆白色玛莎拉蒂在门前缓缓停下,发动机的声音在法院门口显得有点突兀。
门卫室里,老赵正端着茶缸看电视,听见声音,探头一看,嘴里咂了一下:“哟,这车咋开到咱这来了。
车门打开,一个穿米色风衣的年轻姑娘下了车,墨镜推到头顶,脚上是一双细跟高跟鞋。
她抬头看了看法院大门上那几个字:“郡沙县人民法院。”
跟电视里比起来,确实旧了点,门口的石狮子有些掉色。
“姑娘。”老赵从门卫室里出来,拦在门口,“你找谁?”
“我来找法官。”宁潇潇说,“有个案子在你们这边。”
“找法官也得先登记,过安检。”老赵把门卫室侧边那本登记册扯过来,“按规定走。”
“还要登记啊?”宁潇潇有点意外。
“进机关大院的都得登记。”老赵很熟练,“姓名、身份证号、联系手机,来干什么。”
“我又不是坏人……”她嘟囔一句,还是拿起笔写。
名字三个字一挥而就,倒象在给粉丝签名。
老赵扫了一眼:“宁潇潇?”
“对。”她点头。
“手机号码也写清楚。”老赵又指了指后面一栏,“你这字啊,在外面开公司当老板没问题,在我们这,得写得让人一眼看明白。”
宁潇潇只好把刚才潦草的几笔重新描了一遍。
“你哪个案子的当事人?”老赵问。
“张德成。”她说,“是我亲戚,醉驾的案子。”
“刑事案子。”老赵点点头,转身拿起电话,“我帮你问问刑庭那边,看有没有人下来接待。”
电话那头响了两声,很快有人接起来:“刑庭。”
“你们那边有人吗?门口有个当事人家属,说找你们咨询张德成案子的事。”老赵说。
“马上来。”
“行。”老赵挂了电话,对宁潇潇说,“一会刑庭有人下来接你,你到前面接待室先等着。”
“谢谢。”宁潇潇点点头,提着包往院里走。
院子里停着几辆老款桑塔纳和一辆灰色面包车,地上画着“警车专用”的格子,有几个穿制服的人匆匆从她身边走过。
接待室在一楼侧门,里面人不少,有排队立案的,有拿着判决书问执行的。
她在角落里找了个空位坐下,看着取号机上“当前等待人数:12”的红字,心里有点烦躁。
“早知道还不如找个认识的。”她在心里念叨。
不到十分钟,一个穿便装、胸前挂着工作牌的年轻人推门进来,跟前台的导诉员说了两句。
导诉员朝她这边看了一眼,用眼神示意:“就是那位。”
“宁小姐?”年轻人走到她面前,“我是刑事审判庭的书记员,姓林。”
“你是法官吗?”宁潇潇下意识问。
“不是。”林正宇摇头,“我是书记员,负责记录,和部分案件的连络工作。”
他说话不快不慢,声音不高,却让人听得很清楚。
“那法官呢?”宁潇潇不太甘心,“我想找法官说两句。”
“正在开庭。”林正宇说,“如果您有什么需要反映的情况,可以先跟我说,我了解一下背景,再看符不符合程序。”
“程序、程序……”宁潇潇在心里嘀咕了一句,还是点了点头,“那你坐一下。”
两人面对面坐下,中间隔着一张小桌子,桌上放着一叠表格和一只公共用笔。
“你是张德成的什么人?”林正宇问。
“他是我……算是长辈吧。”宁潇潇说,“我小时候在村里玩,他和阿姨一直照顾我。”
“那你今天来,是想了解案情,还是……”林正宇顺着话往下接。
“我想帮他。”宁潇潇直截了当,“阿姨说,他要被判刑了,我就想来看看,能不能帮他说两句好话。”
“他说是醉驾,可他人真的不坏,也又没撞到人。”她说,“只是那天喝多了一点。”
接待室里有其他人也在说“我家这个也不坏”,她这句听上去并不特别,但眼神很真诚。
林正宇静了一秒:“案件现在在审理过程中,具体案情我不能向非当事人详细介绍,这是规定。”
“恩。”宁潇潇点头,“那你们准备怎么判他?”
“怎么判,要等合议庭合议和审判委员会讨论后,依法作出判决。”林正宇说,“现在还没到那个阶段。”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但可以跟您说一点,象这种醉驾案,我们会综合考虑案发时间、地点,有没有造成事故、被告人的认罪态度、家庭情况等等因素。”
“不是所有情况都一样。”他说,“不会简单只看一个数字。”
“那就行啊。”宁潇潇眼睛一亮,“那你就跟法官说一声嘛,他真的不是那种坏人。”
“你就说,他家里上有老下有小,儿子要中考了,让你们从轻一点,行不行?”
她说着,手下意识往包里摸,象是想拿点什么出来,又在半路停住,手指捻着拉链头,没动。
林正宇看在眼里,语气仍然平静:“法院办案,不能因为谁替他说了一句话,就改变对案件的判断。”
“如果法官会因为谁来拜托一下就改判,那这个地方就不值得相信了。”
宁潇潇愣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我又不是想干坏事,就是想帮帮他。”
“我知道。”林正宇说,“你是好意。”
他把声音放轻了一点:“如果真的想帮他,有两件事更实际。”
“首先让他积极配合办案,认罪认罚,如果有可能,尽量补偿因为酒驾可能带来的社会危害,比如参加一些交通安全学习,在社区做点公益。”
“其次家里可以把他的具体情况整理成材料,比如家里有哪些人需要他照顾、有没有稳定工作,这些材料提交到庭上,判决前会一并考虑。”
“但不管怎么样,我们不收礼,也不会因为谁能开好车、认识什么人,就给出不一样的判决。”
他说到“开好车”三个字时,视线在她身上停了一瞬,很快又移开。
宁潇潇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那串车钥匙,钥匙扣上的三叉戟标志亮得刺眼。
她莫名有点脸热:“我就是想到啥说啥。”
“我理解。”林正宇点点头,“平时大家对法院不了解,有这些想法很正常。”
他顿了顿,又加了一句:“您可以放心,我们内部对这个案子也在认真讨论,绝不是一刀切。”
“只是该走的程序,我们得按规矩来。”
宁潇潇看着他,心里有点复杂。
刚才那句“这个地方就不值得相信了”莫名让人觉得踏实。
“好吧。”她低声说,“那我回去跟阿姨说,让他们把家里情况整理一下。”
她站起来,尤豫了一下,又问:“那……以后还能来找你吗?”
“可以。”林正宇站起身,“但涉及案件实体的问题,我不能多说,只能在程序范围内给您解释。”
“好。”她点点头。
走到门口,她突然回头:“你刚才说你姓林?”
“林正宇,刑事审判庭书记员。”
“林书记员。”她把这个称呼在嘴里念了一遍,又补了一句,“你们法师都这么死板吗?”
林正宇愣了一下,笑了笑:“如果不死板一点,可能就没人信我们了。”
宁潇潇也跟着笑了一下:“那你就继续死板吧。”
她说完这句,自己也觉得好笑,转身推门出去。
接待室的门“咔哒”一声合上隔绝了外面院子里的车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