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刑庭大办公室的灯还没全亮,印表机就已经先一步开始往外吐纸。
墙上白板的一角,被人用红笔圈了一行小字:“张德成案补充汇报、准备二次审委会”。
“都到了吧?先开个小会。”黄罗生拿着一叠材料进门,把公文包往桌上一放。
老张掐灭烟,李婧赶紧把鼠标放到一边,王鹏把笔记本合上,林正宇也从计算机前抬头。
几个人围着中间那张小会议桌坐下,桌上摊着三样东西:检察院刚送来的《量刑建议书》、第一次审委会会议笔录,还有林正宇之前写的《案件情况汇报材料》。
“先说个基本情况。”黄罗生开门见山,“检察院那边态度已经明确了。”
他把量刑建议往前推了推:“危险驾驶罪的定性,他们不松;量刑上给了个台阶,拘役一个月,可依法适用缓刑,罚金建议一千。”
“我们这个案子,上次审委会的意见,大家都还记得。”黄罗生抬头,看着老张和小刘,“让我们听听检察院意见,再上会。”
老张把量刑建议折了一下角:“我还是那句话,醉驾就是醉驾。八十毫克这条线,要是下面的法院先模糊了,将来不好收拾。”
“不过既然检察院都建议缓刑了,”他把纸往桌上一放,“量刑上从宽一点,也说得过去。就是别再提什么不认为犯罪那一套。
“我个人的感觉是……”小刘想了想,“这个案子,相比之前判过的一些醉驾,确实轻不少。判个缓刑,心里也更踏实。”
他顿了一下,又老实补了一句:“但要真写成无罪,我确实有点没底。”
“无罪的路,现在这个节骨眼,走不动。”黄罗生点点头,没有回避,“这一点,先统一个认识。”
他又把那份《情况汇报材料》拿过来,翻了两页:“但有几件事,我还是想坚持。”
“第一,定罪问题上,我们尊重现在全市的统一口径,本案危险驾驶罪名不动。”
“第二,在说理和量刑理由里,这个案子的特殊性要写透。”
“第三,刑法第十三条,不一定要在判决书里硬拗,但可以留在合议庭少数意见、审委会记录里。”
他顿了一下,概括:“换句话说,我们这次不去当那个首例无罪,但要当写第一个把边缘醉驾的说理讲明白的判决。”
王鹏在旁边默默记着,听到这句,眼睛微微一动。
“正宇。”黄罗生把材料推到林正宇面前,“你之前那份汇报材料,思路基本有了。”
他用笔敲了敲纸:“你再改一版。”
“案情部分不动,把这次和检察院沟通的情况加进去。”
“法律分析那一块,把社会危害性相对较低、案发环境特殊,写得再细一点,为从宽和缓刑提供充分理由。”
“最后一部分,简要带一句,合议庭曾有少数意见建议讨论刑法第十三条但书的适用问题,不用展开。”
“这次上会,你还是当记录员。材料写成什么样,自己心里要有数。”
“明白。”林正宇点头,心里有点发酸。
“无罪这条路,暂时先收回来。”
“但至少,可以把这条路的轮廓留在记录里。”
散会的时候,王鹏收拾东西,顺嘴说了一句:“其实现在这样挺好。”
“定罪不动,量刑从宽,谁都挑不出大毛病。”
他笑了一下:“你那个想法,就当给审委会做了一次学术讨论。”
林正宇只笑笑,没有接话。
回到位置,他先把桌上的卷宗收拢,又把计算机里的那份旧版《情况汇报材料》调出来,准备动刀。
屏幕上,那句“可考虑不认为犯罪”的痕迹已经不见,只剩下几处含蓄的表述提醒他,自己曾经想写得更远一点。
鼠标还没点下去,办公室的门被人轻轻敲了两下。
“请进。”李婧下意识喊。
门开了半条缝,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探头看了一眼,“请问哪位是林书记员?”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王鹏抬眼,皱了一下眉,很快又恢复成看戏的表情。
“找你呢。”李婧冲林正宇努努嘴。
林正宇站起来:“我就是。”
中年男人松了口气,赶紧把门推开一点,手里拎着一个深色的大牌购物袋,走路小心翼翼。
“那个……林书记员,我是宁小姐的司机。”他把购物袋往前送了送,“她让我给您带点东西,说是上次在接待室多谢您帮忙解释情况。”
“就是一点小心意,不是什么贵重的。”
李婧眼睛一下亮了,键盘敲击声都轻了下去。
王鹏则扶了扶眼镜,嘴角微微勾了一下,没说话。
购物袋的封口半开着,里面露出一角精致的铁罐,包装上印着几个英文本母,大致看得出来是高档茶叶一类的东西。
林正宇第一反应是愣了一下,很快把手往后收了收。
“这东西我不能收。”他语气不高不低,却很清楚,“麻烦你帮我转告宁小姐,法院有规矩,办案人员不能接受当事人及其家属送的礼品。”
司机显然没想到会被当场挡回来,脸上有点尴尬:“真不是什么贵重的茶叶,就是一点心意……”
“不是贵重不贵重的问题。”林正宇打断他,“是性质的问题。”
他把话说得更白了一点:“哪怕只是几百块钱的东西,一旦跟案件扯上关系,被人看见,就会被当成行贿受贿。”
“轻一点,要写检查、通报批评;重一点,要被纪检立案调查。”
“这对我,对你们宁小姐,对案件本身,都是坏事。”
司机被这几句吓得连连摆手:“那那那,我现在就拿走,拿走。”
“你别误会啊,我们真没别的意思,就是宁小姐想表示一下感谢。”他一边后退一边解释,脚几乎要绊到门坎。
“我明白。”林正宇点头,“你把话带到就行了。”
他顿了一下,又加了一句:“如果以后再有类似的东西,我只能按规定登记,上报纪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