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早上，刑庭办公室的人来得比平时稍早一点。
白板上，“张德成案：二次审委会”几个字被红笔圈着。
黄罗生一进门，就朝林正宇那边看过来：“检察院的量刑建议带着没？”
“在这儿。”林正宇从文档夹里抽出两页纸，一份是检察院的《量刑建议书》，一份是他昨晚改完的《情况汇报材料》。
他点点头，翻开汇报材料。
案情部分很规整，和卷宗一致，合议意见那段写得干脆：
“本案被告人行为形式上符合危险驾驶罪构成要件，在当前全市统一尺度下，合议庭多数意见认为，在定罪问题上宜与上级法院保持一致，认定危险驾驶罪。”
“同时，考虑本案案发时间为凌晨、案发地点为乡道、现场车流人流较少、被告人驾驶两轮摩托车短距离回家，未发生交通事故，且其认罪态度较好、系初犯、家庭负担较重等情节，其行为的社会危害性与典型醉酒驾驶机动车案件相比相对较低。合议庭建议在量刑上予以明显从宽，采纳检察机关拟作拘役一个月、适用缓刑并罚金的量刑建议。”
最后一段只有四行字：
“此外，合议庭部分成员提出，对类似本案这类案发时间、地点、客观危险程度均明显偏离典型危险驾驶行为的案件，是否属于刑法第十三条但书所称情节轻微、危害不大情形，建议由本院审判委员会或上级法院在今后工作中予以专题研究。”
黄罗生用笔在“情节轻微”前头加了个“相对”两字：“这个词缓一点。”
改完，他把材料夹进蓝色文档夹，合上：“行了，走吧。”
临出门前，又对林正宇说了一句：“今天会上谁说了什么，你心里也记着。”
“明白。”林正宇拎起公文包，跟了上去。
……
审判委员会会议室。
何建军坐在主位，魏国平在左手，吴小红在右手。其馀委员依次排开。
林正宇坐在角落的记录席，打开笔记本，在“案件名称”一栏敲上：“张德成危险驾驶案（第二次讨论）”。
“上次这个案子，我们只是初步讨论了一下。”何建军看了眼议程，“今天刑庭把和检察院沟通的情况、合议意见都补充了，老黄，你继续说说情况。”
黄罗生起身，简单说了一遍案情，没再展开，大家都翻过卷宗。
“上次审委会意见，是让我们先听取检察院的态度。”
“公诉机关明确表示，本案醉驾事实清楚，酒精含量达到醉酒标准，应当以危险驾驶罪追究刑事责任；在量刑方面，考虑到案发时段、路段、被告人认罪态度、家庭情况等因素，建议判处拘役一个月，可以依法适用缓刑，并根据其收入状况判处罚金人民币一千元。”
他翻到第二页：“结合这一建议，我们刑庭合议的意见是。”
“一，在当前全市统一尺度下，本案在定罪问题上，与上级法院保持一致，认定构成危险驾驶罪。”
“二，考虑本案案发时间为凌晨、地点为乡道、现场车流人流少、被告人驾驶两轮摩托车短距离回家、未发生事故，且认罪态度较好、系初犯、家庭负担较重等因素，其行为对不特定多数人的现实危险性与典型醉驾案件相比相对较低，建议在量刑上明显从宽，采纳检察机关拘役一个月、适用缓刑并罚金的建议。”
“三，合议庭部分成员提出，对类似本案这类边缘醉驾案件，是否属于刑法第十三条但书所称情节相对轻微、危害较小情形，建议由本院审判委员会或上级法院在今后工作中予以专题研究。”
林正宇一边听，一边把这些关键词敲进笔录。
“好。”何建军点点头，“大家都看过卷宗和材料了，就本案处理意见，还是老规矩，先从合议庭的同志说起。”
“老张？”
老张翻了翻材料：“我还是那个意思。”
“定罪上不能开口子。”
他顿了顿，又看了一眼量刑建议：“检察院建议拘役一个月、缓刑、罚金一千，我觉得量刑偏低，但还在法定幅度里。”
“既然他们都建议缓刑了，我们从宽一点，也说得过去。就是别再提什么不认为犯罪。”
吴小红接着说：“现在外界对醉驾很敏感，我们郡沙要在这种案子上搞个首例无罪，被当成负面典型的概率很大。”
“我赞成定罪危险驾驶，在量刑上体现从宽。”
政工主任也补了一句：“现在考核一大堆，发回改判率、重大敏感案件……这个案子照现在意见办，年底总结也好说话。”
周慧敏想了想：“我同意在定罪问题上与全市保持一致。”
“但我也同意刑庭材料里提到的一点，本案和典型醉驾案的危险程度确实不一样。如果我们在判决书里不把案发时段、地点、路况这些因素写清楚，老百姓看不出差别，容易觉得法院一刀切。”
“十三条但书的问题，我认为有研究价值，但不一定要在这个案子上试第一刀。”
轮到魏国平，他把笔放下：“我也说几句。”
“第一，定罪问题上，我同意大家意见，本案认定危险驾驶罪，不搞首例无罪。”
“第二，量刑上，本案确实有从宽空间。拘役一个月、适用缓刑、罚金一千，我个人认为可以采纳。”
“第三，判决书的本院认为部分，要把案情特点和从宽理由讲清楚，不能简单套个酌情从轻处罚的模板。”
“第四，刑法第十三条但书，我不主张在本案直接适用，但赞成将边缘醉驾是否适用该条款这一议题写入审委会记录，由刑庭、研究室开展调研，必要时向市中院请示。”
何建军点头：“我同意国平同志的意见。”
他看着众人：“简单概括一下：”
“一，本案认定被告人张德成构成危险驾驶罪。”
“二，在量刑上采纳检察机关拘役一个月、适用缓刑并处罚金的建议，由合议庭在具体幅度上再斟酌。”
“三，责成刑庭在判决书说理部分，充分写明本案案发时段、地点、路况等具体情况和从宽理由。”
“四，关于刑法第十三条但书适用，暂不在本案使用，但同意将相关问题纳入调研计划。”
“下面表决，赞成上述意见的，请举手。”
桌边一片手臂举起。
林正宇看着，在“表决结果”一栏里敲下：“赞成7人，反对0人，弃权0人。审判委员会同意刑事审判庭关于本案的处理意见：……”
他又在“其他意见”栏里加了一行：“审判委员会认为，边缘醉驾案件适用刑法第十三条但书问题具有研究价值，建议由刑事审判庭、研究室开展调研，必要时向上级法院请示。”
会议结束，人群往外走。
黄罗生抱着蓝色文档夹，走到门口，魏国平在走廊上等了一下：“老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