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正宇赶到接待大厅,一眼就看见宁潇潇抱着那堆书,站在角落里,有点手足无措。
“你这是买来做哑铃用的吗?”他看了一眼那几本厚书。
“我昨天看了一晚上。”宁潇潇苦着脸,“看到总则两个字就睡着了。”
“你这方法,属于自寻苦吃。”林正宇忍不住笑,“一般人都是先从普法小册子看起,很少有人直接啃《刑法》正文的。”
“那我就想一步到位嘛。”宁潇潇耍赖,“你上次不是说,要按法律办事,我总得知道法律写了些什么。”
她翻开其中一本,随手指着一行:“你看,这里写什么取保候审,我还以为是‘取保就医’,差点跟我妈说错。”
林正宇扶了下额:“我以为认字认一半已经是极限操作了,没想到你断章取义的功力竟也如此深厚。”
她又指着另一页:“还有这个‘缓刑’,我刚开始以为是先不判,后来才知道,是先判了再观察。”
“勉强算你理解对了一半。”林正宇说,“不过以后最好别在外面这么说,容易被人误解。”
宁潇潇嘟囔:“那不说,怎么知道呢。”
她抬头看着他,有点认真:“你放心,我不会拿你跟我讲的东西在外面乱说。”
“我只是想弄明白,这些东西到底怎么回事。”
“比如,为什么张叔叔这种案子,一定要定罪;为什么送礼是违法,帮忙准备材料就不违法。”
林正宇靠在接待台的一角,想了想:“你这几个问题倒都问到点上。”
他没急着回答,只先把几本厚书拿起来翻了翻:“这些书现在对你来说,难度有点大。”
“你要真想看,我回头给你找两本好懂一点的普法读物。”
“别直接啃法条。”
“那你就是要给我布置作业喽?”宁潇潇眼睛亮了一下,“我可以认真看的。”
“勉强算。”林正宇说,“不过有一点。”
“你以后知道哪些事法律不允许,就该绕开,而不是想着怎么踩在边上。”
“废话。”宁潇潇小声说了一句,“我又不是电视剧里那种坏人。”
说完,又有点不服气:“你们这些法师,是不是都觉得我们这种不懂法的,一张嘴就是想钻空子?”
“我倒没这么想。”林正宇说,“只是见多了案卷里的那些人,知道不懂规矩的人,往往给自己挖了坑还不知道。”
“你现在开始看这些东西,总比等出事了再看强。”
“那你看,我现在算是走在法律前面了?”宁潇潇半真半假地问。
“别说得那么玄乎。”林正宇笑了一下,“你就当,是在补一门以前落下的课。”
谈话间,导诉台那边又排起了队,有人举着立案材料问导诉员问题。
“今天接待大厅人多。”林正宇看了看那边,“你先回去,等你下次再过来我给你准备几本你能看懂的书。”
“好。”宁潇潇点点头,“那我先把这几本大部头搬回去,当装饰品。”
她抱起那摞书,走两步又回头,“对了,林书记员。”
“恩?”
“你别嫌我烦。”她认真地说,“我以后可能还会经常来问你。”
“只要别带礼物来,我都能接待。”林正宇说。
宁潇潇听了,终于彻底笑出来,脚下那双细高跟在地砖上敲了两下,叮当响。
……
晚上,林正宇还坐在办公桌前,桌上摊着两份不同版本的《情况汇报材料》。
一份是他最早写的草稿,里面还留着几句当时没删干净的痕迹;另一份,是刚刚改完的新版。
他先把旧稿翻了一遍,眼睛在那句曾经写过又删掉的话上停了几秒。
“……本案行为虽形式上符合危险驾驶罪构成要件,但综合案发环境和实际危害结果,社会危害性显著轻微,建议依据刑法第十三条但书,不认为被告人构成犯罪。”
然后又看看了刚写完的最后一段。
“合议庭讨论中,部分成员提出,类似本案这类案发时间、地点、客观危险程度均偏离典型危险驾驶行为的案件,是否属于刑法第十三条但书所称‘情节显著轻微、危害不大’情形,建议由本院审判委员会在今后的会议中,结合上级法院相关指导精神,进一步专题研究,以统一裁判尺度。”
键盘敲完最后一个句号,他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
印表机哼了几下,吐出三页纸,热的。
他拿起来晃了晃。
桌角另外一摞东西,也被他顺手整理了一下,几本薄薄的小册子,是前阵子院里搞“法律六进”活动时剩下的《公民普法读本》《刑法与生活》。
……
第二天早上,刑庭办公室刚开门不久,楼道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黄罗生拿着一张印着“郡沙县人民法院审判委员会会议通知”的纸走进来。
“正宇。”他把通知放到林正宇桌上,“周五上午九点,审委会第二次开会,张德成案列在第一项。”
林正宇低头看了一眼,通知上“讨论案件:一、(2012)郡县刑初字第817号张德成危险驾驶一案”那一行特别醒目。
“材料准备好了?”黄罗生问。
“昨天晚上刚改完。”林正宇把打印好的《情况汇报材料》递过去。
黄罗生站在原地看了几眼。
“行。”他合上材料,“有些话,说出来未必马上有用,但总得有人先说。”
“过些年再翻这些卷宗,别人也能看见,我们不是只会一刀切。”
“明白。”林正宇点头。
黄罗生转身往自己办公室走,走到门口又回头:“审委会那天,你还是当记录员。”
“好。”林正宇答。
黄罗生关门的声音落下,办公室里又响起键盘声。
林正宇把那份通知压在键盘边,又下意识拉开了自己右边的抽屉一条缝。
里面静静躺着那两本小册子,《公民普法读本》《刑法与生活》。
一头,是印着“审判委员会”的红头纸和一摞卷宗;
另一头,是给一个当事人家属准备的最简单的法律入门书。
“法律写在纸上的时候,是条条框框。”
“落在每个人身上的时候,就是各自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