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警已经把被告人带出看守所，警车停在法院侧门。
张德成穿着看守所发的蓝背心，里面穿着了一件自家的旧衬衫，走路不敢抬头。刚到走廊，就被张嫂看到了。
“老张！”她隔着法警喊，嗓子有点发憋，眼泪止不住的就往下掉，“你咋瘦成这样了……”
法警轻声提醒：“等会儿宣判完再说话，现在先进去。”
张嫂眼睛通红，一边点头，一边抹眼泪，看到林正宇从庭门里出来，忙冲他喊：“林书记员、林书记员。”
“在。”林正宇停了一下。
“今天……今天是不是就出来了？”张嫂声音发抖。
“待会儿在庭上，会把判决念出来。”林正宇说，“听完就知道了。”
“恩嗯。”她连连点头，又不敢再多问。
走廊另一头，宁潇潇提着包，小跑着赶到法庭门口，长发挽成低马尾，穿得比上次低调很多，一身t恤牛仔裤，脚下换成了白运动鞋。
“还好赶上。”她小声嘀咕。
门口的法警拦了一下：“旁听要先登记，手机调成静音。”
“好。”她乖乖把手机掏出来调静音，又在登记表上写名字。写到一半，忍不住抬头看了看法庭里那片红木和国徽，心脏跳得有点快。
公诉席那边，钱峰穿着检察制服，正把起诉书和量刑建议按顺序码好。看到林正宇从书记员席上起来，朝他点了下头。
“钱检。”林正宇同样点了点头。
两人都没多说什么，各自回到自己的岗位。
九点半整。
“全体起立。”
黄罗生和两位审判员从侧门进去，在审判席落座。
林正宇一声喊，法庭里的椅子刷刷响了一片。
“现在宣读郡沙县人民法院刑事判决书。”黄罗生低头，翻开那份盖着红章的文书。
案号、被告人基本情况、起诉机关、指控事实，一条条念出来，语速不快不慢。
张德成站在被告席上，双手捏着栏杆，眼睛盯着地板，听到自己的名字，“男，四十三岁，初中文化，工人”，喉结动了动，却没出声。
“本院认为……”
到这四个字，黄罗生的声音明显放慢了一点。
旁听席上，有人不自觉往前挪了挪。
“本院认为，被告人张德成醉酒后驾驶机动车在道路上行驶，其行为已触犯《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条第一款之规定，依法应以危险驾驶罪追究其刑事责任。”
“本案中，案发时间为凌晨一点许，案发路段位于城乡结合部乡道，现场勘验笔录及照片显示案发时段车流、人流均较少；根据调取的交警巡逻记录，案发时段未见有其他车辆和行人在该路段通行。”
“被告人系驾驶两轮摩托车，自夜宵摊返回其常住地桥下村，行驶距离较短，案发后能当场停车并配合检查。被告人案发前无违法犯罪记录，到案后如实供述，认罪态度较好，系初犯，且上有年迈父母需要赡养，下有正在就学的子女，家庭负担较重。”
“与本院审理的部分在城市主干道、车流人流密集时段醉酒驾驶机动车案件相比，本案行为对不特定多数人生命、财产安全的现实危险性相对较低。”
“但上述情节并不足以否定其行为的刑事违法性，该行为仍属于刑法打击范围。本院在依法认定被告人危险驾驶罪成立的前提下，综合考虑被告人醉酒程度、案发环境、行为危害程度、到案后态度、一贯表现及家庭情况等因素，依照宽严相济刑事政策的要求，认为对被告人在法定刑幅度内可予从轻处罚，并可依法适用缓刑。”
林正宇坐在书记员席上，指尖跟着一一记下。
张德成听得一头雾水，直到“现实危险性相对较低”那句过后，心里那根紧绷的弦才松了一丝，又被“仍属于刑法打击范围”这几个字弄得紧张起来。
旁听席上，张嫂根本听不明白“现实危险性”是什么意思，只在听到“家庭负担较重”那句时，鼻子一酸，眼泪刷一下就下来了。
宁潇潇倒是听得很认真。
她对“情节轻微”“一贯表现”“认罪态度”这些词刚有点概念，现在在判决书里听到这些词一个个出现，有种奇怪的熟悉感。
“原来写那些家庭情况材料，真的不是白写的。”她在心里想。
公诉席上，钱峰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现实危险性相对较低”那一行，眉头很轻地皱了一下，又在听到“仍属于刑法打击范围，本院在依法认定危险驾驶罪成立的前提下”时，重新舒展了几分。
这份说理，勉强在他心里划进“可以接受”的那条线。
黄罗生翻到最后一页。
“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一百三十三条之一第一款，第五十二条，第五十三条，第六十七条第三款，第七十二条第一款，第七十三条第二款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被告人张德成犯危险驾驶罪，判处拘役一个月，缓刑二个月，并处罚金人民币一千元；
二、缓刑考验期限，自本判决生效之日起计算。”
“如不服本判决，可通过本院或直接向郡沙市中级人民法院提起上诉。”
他抬头，看向被告席：“被告人张德成，你听清楚了吗？”
张德成嘴唇哆嗦了一下：“法官大人，我是不是不用去坐牢了？”
法庭上响起几声轻微的窃窃私语，很快被法警一个眼神压下去。
“缓刑不是不判刑。”黄罗生的语气仍然不高，“是在缓刑考验期内，暂不执行拘役刑。”
“考验期内，如果你遵守法律法规，接受社区矫正，没有再犯新罪，缓刑期满后，这个拘役刑就不再执行。”
“如果考验期内再违法犯罪，该怎么处理，你的辩护人应该会详细跟你说。”
张德成连连点头，上下嘴唇磕在一起：“我懂了，我一定老老实实回家，再也不敢了。”
“好，本案宣判完毕，现在闭庭。”
“全体起立！”
法槌轻轻一落，录音灯熄灭，法庭里的凝重的气氛突然缓和了一些。
黄罗生和两位审判员从侧门出去，钱峰收起自己的材料，没有停留，径直往外走。
林正宇把判决书、笔录整理好，放进卷宗袋里，按下录音设备的保存键，这才站起来，跟着大家一起往外走。
走廊里，已经乱成一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