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嫂一把抓住张德成的手，声音哽咽：“老张，缓刑就是不用真关进去是不是？
“刚才说的，我没太听懂。”
法警已经把手铐解掉，把注意事项念了一遍，又示意两人往旁边挪一点，不要挡住信道。
林正宇走过去：“张大哥。”
张德成抬头，一眼认出来：“林书记员……”
“我再给你们说清楚一点。”林正宇站在他们旁边，用最简单的话解释，“你这一个月的拘役刑，暂时不用真的进去。”
“但是要接受社区矫正，司法所会找你谈，叫你签协议，按要求报道。”
“缓刑考验期这两个月，好好守规矩，不要再酒驾，不要再惹事，过了这两个月，这个刑罚就不用执行。判决书上那个一月，就只剩下纸上的字了。”
张嫂忙不迭地点头：“那我们就听你的，一定守规矩。”
说着，她眼泪又忍不住掉下来，一把抓住林正宇的骼膊：“林书记员，真的是谢谢你们，要不是你们帮忙说话，我们家……”
话还没说完，张德成已经猛地弯了腰。
“法官大人、林书记员，我给你们跪下了，谢谢你们救了我们一家！”
膝盖刚要往地上磕，旁边两个法警一把扶住。
“不能这样。”林正宇被他一吓，连忙伸手往上一托，“快起来，这是办案地方，不能跪。”
黄罗生正从走廊另一头回来，远远看见这一幕，眉头拧了一下。
“别这样。”他走过去，“我们只是依法办案。”
张德成硬生生把半跪的动作收回来，眼睛却还是红的：“要不是你们，我这回真完了。”
“我以后再也不喝酒骑车了，再也不敢了。”
“你记住今天说的话。”黄罗生说，“缓刑不等于没事，这一页纸就算放你一马，也是警告。”
“听见没？”张嫂抢着说，“以后谁再喊你喝酒，你都别去。”
走廊另一边，钱峰夹着公文袋，往楼梯口走。
他脚步没停，只是在经过他们这一群人的时候，稍微往这边看了一眼。
男人差点在法院门口跪下，女人哭得眼睛通红，一个书记员在旁边一遍遍解释“缓刑不是没事”。
这一幕，对他来说并不稀奇。
只是这次，他下意识多想了一句：“这一类边缘案子，以后会不会越来越多？”
楼梯口的转角把视线挡住，他低头继续往下走。
林正宇把那份已经盖好章的判决书递给法警：“带他去看守所办理缓刑相关手续。”
“张大哥，你们等他们安排，今天应该就能跟家人一起回家。”
张嫂一边“好好好”地点头，一边频频回头，嘴里“谢谢”两个字翻来复去。
宁潇潇站在旁听席门口，刚刚一直没敢插话。
等法警带着人往看守车那边走了，她才慢慢走过来。
“林书记员。”她喊了一句。
林正宇回头：“你也还在。”
“看完了就走。”她点点头，又看向刚才那边，声音压得很低，“刚才那一下，我腿都软了。”
“以为他真要跪下去。”
“我们这儿，很多人宣判完第一反应都是想跪一下。”林正宇说，“但都不让。”
“为啥？跪一下就跪一下呗。”她下意识接了一句，“你们干脆在门口挂块牌子：谢绝跪拜。”
林正宇被她这句话逗了一下：“那得写完整点——禁止磕头，严禁烧香。”
宁潇潇没忍住，轻轻“噗”了一声，很快又收住，压低声音：“说正经的呢。”
“正经也是这个意思。”林正宇说，“现在已经不是青天大老爷坐堂的时代了，而且我们也不是可以许愿的菩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跪多了，对你们也不安全，对我们也不安全。”
“听你这么一说，倒还有点菩萨心肠的味道。”宁潇潇瞟了他一眼，“就是长得年轻了点。”
“那你找错地方了，我这儿顶多算个护法。”林正宇笑了一下，“真要还愿，得去找黄庭。”
宁潇潇也跟着笑了一下，情绪总算缓回来一点：“行吧，那我先不打扰护法大人办公了。”
……
几天后，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上午。
郡沙县法院门口，老赵照例端着茶缸坐在门卫室看早间新闻。
一辆旧面包车缓缓停在门前，又一辆白色玛莎拉蒂在后头停下。
老赵眯眼一看，先被那面包车里伸出来的东西晃了一下眼，一面大红锦旗。
“哟，今天还有送锦旗的？”他把茶缸往桌上一搁，站起来往外探，“这年头，送锦旗的可不多了。”
面包车上下来的是张嫂，新买的碎花上衣，头发绑得整整齐齐，手里紧紧捧着那面锦旗，生怕磕着碰着。
玛莎拉蒂那边，宁潇潇也下来，只不过这回手里拎的是一个普通超市礼品袋，透明的塑料纸里隐约能看见一堆苹果和橙子。
“一面锦旗，一个礼品袋。”老赵在心里评价，“这配置，还算讲究规矩。”
“你们找谁？”他例行公事地问。
“找林书记员，还有刑庭的黄庭。”张嫂紧张得差点把锦旗倒过来，“我们是张德成家的。”
“你等等啊。”老赵乐呵呵地拿起电话，“刑庭吧？你们那醉驾案的当事人家属来送锦旗了。”
“哪位？”电话那头传来李婧的声音。
“说是张德成那案子的。”
“行行行，我们让小林下来。”
……
“哟，送锦旗的。”李婧抬起头来眼睛一亮，“还是你的。”
几个书记员都笑了，目光齐刷刷看向林正宇。
王鹏扶了扶眼镜，语气有点嫉妒：“最近咱们刑庭可太出风头了。”
林正宇把手头的卷宗合上，笑了一下：“下去看看。”
他一出电梯，就看见那面红得晃眼睛的锦旗。
上面金灿灿的一行字：“秉公执法为民解忧”，下面绣着一行小字：“赠郡沙县人民法院刑事审判庭张德成全家敬。”
张嫂一看见他，眼泪就下来了：“林书记员，这面锦旗是我们一家商量着做的。”
“我这辈子也没啥文化，就知道弄个锦旗。”
“阿姨，这真不用。”林正宇接过锦旗，两只手托着下沿，“这是我们该做的。”
“该不该的我们不懂。”张嫂说，“反正你们公道。”
宁潇潇站在旁边，看着他怀里那面锦旗，忍不住笑了一下：“你现在算不算有群众基础了？”
楼上，李婧探出半个身子往下看：“哎呦，这面锦旗挺大啊。”
院里研究室的同志早就闻风而来：“赶紧拍个照，贴院网站上。”
黄罗生闻声从办公室出来，一眼看到那块红布。
“送锦旗的？”他走下来，“先谢谢你们。”
“应该的，应该的。”张嫂连声说，“多亏你们。”
宁潇潇把手里的礼品袋往前推了推：“这是我们在超市买的水果，给你们办公室的同事一点心意，没多少钱。”
袋子透明，里面就是最普通的苹果、橙子。
林正宇看了黄罗生一眼。
黄罗生也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