郡沙县法院，周一早上。
刑庭门口的走廊又堵了。
立案庭的小李推着卷宗车慢吞吞往这边挪，车子前头挂着一块白板，上面用红笔写着“新收刑事案件”。纸箱子堆得老高，边角蹭得起了毛。
“哎！让一让，让一让。”小李一边推一边喊。
好不容易把卷宗车停到刑庭门口，他抬手抹了把汗，嘴里忍不住嘟囔：“刑庭的人手最少，案子给得最多，我怀疑你们谁在检察院有亲戚。”
门里面刚好有人探出头来。
王鹏。
他今天一身制服穿得比往常还板正，法徽擦得锃亮，领带扣在喉结下面一毫米的位置，似乎怕别人看不出“重点培养对象”的气质。
“亲戚谈不上。”王鹏笑着接话，三步并两步走到门口，“刑庭的案子关注度高，给我们，也就是给你们加曝光率嘛。”
小李哼了一声：“那你们曝光率怎么不带我一个？通报一出来，就见你们刑庭的名字，下面案子是谁立的，连个脚注都没有。”
“那说明你们立案立得标准。”王鹏嘴上顺着，“没有争议，领导才放心。”
他说着，已经开始低头翻卷宗车上的案卷封皮。
“盗窃……危险驾驶……聚众斗殴……”他翻得飞快，直到看到一个封皮，动作顿了一下。
“李乾坤涉嫌故意伤害一案。”
封皮右上角用红笔多写了两行小字：“涉正当防卫争议”“舆情关注”。
王鹏眼睛明显亮了一下。
“这个先给我。”他不等小李回应，先把那本卷宗从车上抽出来，揣到自己骼膊底下。
小李愣了一秒：“哎，我还没登记呢，你怎么就抢？”
“登记晚一会儿不碍事。”王鹏笑得很职业，“这种有社会关注度的案子，当然得我们刑庭重点培养对象来带头嘛。”
他刻意把“重点培养对象”几个字咬得很清楚。
小李翻了个白眼：“你们重点培养对象手再长，也得等我把案号录进去。要什么案子，回头黄庭签字的时候说一声，少不了你的。”
“那你可说话算话。”王鹏顺手在卷宗封皮上看了两眼，“李乾坤，某小区保安，持刀致一人重伤……哦，这就是前几天网上载的那个‘保安反打业主’？”
“应该是。”小李说，“立案的时候就有人跟着拍照，说是自媒体的。”
王鹏笑容更深了：“那就对了。”
这种案子，只要稍微带点“正当防卫还是防卫过当”的争议，最容易上各级简报，也最容易被上级法院拿出来当“典型案例”讲。
他抱着卷宗往里走，脚下都轻快了半分。
“哎，其他案子别挡着路啊。”小李又推了下卷宗车，对着里头喊了一句，“你们刑庭谁闲着，出来帮忙搬搬。”
“来了来了，吼什么吼嘛。”
先出来的是李婧，手里还拿着刚打好的一叠判决书。
“我的天，又一车？”她看着车上的纸箱子，“要不是亲眼看着装上来的，我都怀疑这是你们立案庭趁机给我们送废纸。”
“你们废纸都比我们案子厚。”小李把登记表往她手里一塞，“先帮忙把案子搬进去，我去把系统里的号先录了。”
……
刑庭大办公室里，本来就不宽的信道被一箱箱卷宗堵得更窄。
李婧弯着腰往里抬，嘴里还不忘说话：“正宇，快过来帮忙，别一个人在那儿跟计算机谈恋爱。”
林正宇把屏幕锁了一下，起身过去接了一箱。
往空着的柜子上一放，他顺手瞥了一眼王鹏抱在腋下那本卷宗封皮。
“李乾坤涉嫌故意伤害案。”
“涉正当防卫争议。”
红笔写的“舆情关注”三个字，有点扎眼。
“看什么呢？”王鹏感觉到他的视线，把卷宗往怀里一扣，“看也没用，这案子我先拿了。”
李婧一听，立刻起哄：“哟，这么紧张？还怕别人抢？”
她凑过去，“让我看看，让我看看，网上那个案子？”
王鹏没把卷宗让出去，只把封皮露出一点：“大概就是那个。有视频、有网友评论，合不合法，大家都盯着。”
“这种案子，我们刑庭当然得慎之又慎。”他说，“更需要由我们这种有理论基础、又敢表达观点的人主导。”
最后半句，说得有点用力。
王鹏不接她的玩笑，转头对林正宇说：“你上一案做备忘录写得不错，但这种案子，光有想法不够。”
“你现在还不行，别急着往前冲。”
语气听上去像善意提醒，味道却有点酸。
林正宇没回嘴，只是把最后一箱卷宗放好，回到自己位置上，把刚才瞥到的那几行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故意伤害，正当防卫争议，舆情关注。
这种组合，他上一辈子见得太多了。
……
黄罗生刚开完一个院内协调会，手里拿着一杯半凉的枸杞茶回办公室，一进门就看见王鹏抱着卷宗，站在办公桌边上跟李婧说什么。
“这么闲？”他随口说了一句，“新案子的卷宗到了？”
“刚送到。”李婧赶紧报告，“有一个案子标了‘舆情关注’，王鹏已经抢先拿了。”
“抢先？”黄罗生笑了一下，“拿来我看看。”
王鹏赶紧把卷宗举高一点：“黄庭，这个案子我已经拿上手了。”
他转头给了李婧一个“别乱说”的眼神，又压下嗓子，“这种有社会影响力的案子，当然得我们刑庭重点培养对象来带头。”
“你就不怕撑着？”李婧在旁边补刀。
黄罗生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放，伸手接过卷宗，没管他们的小打小闹。
封皮信息很简单：被告人李乾坤，男，三十五岁，某小区保安；被害人周志刚，男，三十二岁，本地个体经营者；案由故意伤害，致一人重伤一级。
右上角两行红字格外醒目：“涉正当防卫争议”“舆情关注”。
后面用铅笔又写了一行小字：“网络视频点击量较大，请注意舆情引导。”
黄罗生把眉毛轻轻挑了一下：“正当防卫？”
李婧凑近一点：“是不是之前网上那个视频？说是业主酒后殴打保安，保安拿刀反击的那个？”
“初步看案情大致是那个方向。”王鹏已经翻了第一页，“案发时间晚上十一点，小区门口，双方有过口角，被害人先动手，之后李乾坤用值班室的水果刀捅了对方腹部一刀。”
“检察院定的是故意伤害，提到‘防卫过当’四个字。”他抬头，“这类案子，社会关注度很高，市院上次例会上还专门点过类似类型。”
“所以你想跟这个案子？”黄罗生问。
“我有这个想法。”王鹏很坦诚，“一方面本来就是我研究方向，另一方面我最近也主要看这类涉及法理争议的案子……”
他说着，眼神不自觉看向林正宇那边，语气淡了点：“上一案醉驾，是林正宇跟的。”
“这次这个案子又是我的研究方向，黄庭你看……。”
这话说的是有点理，但听的人也知道，他心里多少有几分不甘。
黄罗生没顺着这个情绪走。
“这样吧。”他合上卷宗，“案子放我名下。”
王鹏愣了一下：“您？”
“恩。”黄罗生点头，“涉舆情、涉正当防卫争议，现在上面盯得紧，刑庭庭长不挂名不合适。”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书记员就按排班走。”
李婧下意识看了眼排班表：“这一轮正好排到小林。”
王鹏嘴唇动了一下，没说什么。
“王鹏。”黄罗生象是没看见他的表情，“你先拟一个初步的案件分析，把案情、争议焦点、法律适用的大致路径梳理一下。”
“尤其是正当防卫和防卫过当的界限，你先把相关规定和典型案例翻一翻。”
他又看向林正宇：“小林，你先熟悉卷宗，所有细节都过一遍。”
“案件讨论的时候，细节要准确。”
王鹏下意识想说点什么，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明面上看，这安排没毛病：黄庭挂名承办，王鹏做分析，林正宇熟卷宗，分工明确。
可换个角度看，真正对案情了如指掌的，还是那个终日埋在卷宗堆里的书记员。
“明白。”林正宇应了一声，把卷宗接过来，放到自己桌上。
封皮一掀，里面是一摞照片和笔录。
第一张照片，是小区门口保安室的监控截图，画面有些糊，却能看出那晚的情形：夜里十一点多，门外停着一辆车，两个男人在值班室门口争执，其中一个挥手的动作明显带着攻击性。
他没急着往后翻，而是先在草稿纸上记了一行：“时间：23:15左右；地点：小区门口；先动手：周志刚（被害人）；反击：李乾坤；工具：值班室水果刀；后果：一人重伤一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