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多，刑庭办公室。
午饭后的困意还挂在空气里，键盘声却一点没少，印表机仍然在角落里“吱啦吱啦”吐纸，政工科刚发来的工作群消息还顶在聊天框最上面。
【请于今日下班前报送本季度案件统计表，包含认罪认罚适用情况、缓刑适用率等数据。】
李婧拿着红笔，对着一张密密麻麻的表格头大：“这认罪认罚一栏到底怎么算啊？正宇，你们上次个诈骗案，是不是也要勾一个？”
“算。”林正宇盯着屏幕，手边摊着一本新案子的卷宗，“签了认罪认罚具结的案子，都要报。”
“那你等会儿别走，我表格拿给你填。”李婧说完，又叹一句，“我觉得我们现在快成统计员了。”
林正宇没抬头，又开始翻看手上的卷宗。
“李乾坤涉嫌故意伤害案。”
他把卷宗往自己这边一拉：“统计表先放一边，这个案子，先得捋清楚。”
王鹏把计算机锁了屏，顺手柄自己桌上的空位清出来，把卷宗第二册也拉到面前。
旁边的刘谨端着刚接的热水回来，一看他们围着卷宗，自己也搬了个椅子过来：“我刚值完庭，正想问这案子什么时候组织第一次阅卷呢。”
三个人凑在一张桌子边，卷宗摊开在中间。
王鹏先开口，把案情顺了一遍：“案发时间，晚上十一点左右；地点，小区大门外值班室门口。”
“业主周志刚酒后开车回小区，因为停车问题和值班保安李乾坤发生争执。”
“监控和证人都证明，是周志刚先动手，有推搡、扇耳光、拽衣服这些动作；李乾坤一开始有后退，有用手挡。”
“后来两个人纠缠到值班室门口，李乾坤从值班室桌上拿起一把水果刀，朝周志刚腹部刺了一刀，造成重伤一级。”
他一边说，一边用笔在卷宗扉页边上敲出四个节奏清楚的小点：“业主酒后滋事，先动手；保安持刀，重伤。”
“从刑法上看，就是典型的防卫过当。”
说完，他顺手从桌上拎起那本翻得有些卷边的小开本《刑法》，翻到早就夹好便签的那一页，用手指点了点：“第二十条，防卫过当。”
他念了一句，又自己概括：“对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采取防卫行为，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损害的，要负刑事责任。”
“现在看，”他抬眼，“周志刚先动手，构成不法侵害没问题；李乾坤拿刀反击，有防卫性质也没问题。”
“但拿刀刺腹部要害，致人重伤一级，这个结果，放在明显超过必要限度里，一点都不冤。”
刘谨把刚翻到的一页笔录压平，迟疑了一下，还是插了一句：“不过……卷宗里还有一些细节，也得一起看。”
他把询问笔录往前抽了一张：“李乾坤说，当时大门那边没有别的保安，他一个人值夜班，周志刚喝了酒，身材也比他高大，连着扇了他好几耳光，还一脚踹翻了椅子。”
“他自己说是整个人懵了，只想着不能让对方冲进值班室。”
刘谨又翻了一页监控截屏照片：“值班室后面就是小区，门开着，附近还有住户进出。”
“对方是醉酒状态，人高马大，他一个人值班，这个当时的紧张和恐惧，是不是也得算一笔？”
王鹏“哼”了一声：“恐惧归恐惧，条文还是那个条文，不能因为他害怕，就可以随便拿刀往对方肚子上捅。”
“法律不是情绪宣泄池，”他把小开本《刑法》往桌上一放，“我们是事后判断，不是替当事人找情绪出口。”
林正宇一直没插话，只在本子边上写了几个词：酒后先动手、力气对比、值班一人、刀刺要害、重伤一级。
等王鹏那句“法律不是情绪宣泄池”落下，他才抬头，看着王鹏：“所以在你看来，他当时应该怎么做？”
王鹏愣了一下：“你什么意思？”
“就我们现在看到的卷宗。”林正宇说，“业主酒后动手，把他从值班室门口一路推到路边，连扇耳光，他自己说已经被打得眼前发黑。”
“你觉得在那种情况下，他还能一边躲一边心算：‘我现在如果拿刀，最多捅一刀，位置偏一点，这样既能制止侵害，又刚好不会构成重伤’？”
他顿了一下，把语气压平：“他有没有能力在那个瞬间，精确计算捅几刀才不会超过必要限度？”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
王鹏皱眉：“法律不能这么感情用事。”
“我们判断，是从事后一个一般理性人的角度，不是跟着当事人的一时冲动走。”
“一个一般理性人，在被打几下之后，完全可以选择退回值班室反锁门、报警求助，而不是拿刀反击。”
“他有退路没选，是他的问题。”
林正宇手指在纸上点了一下。
“一般理性人这几个字，以后会被仔细掰开。不会永远停留在教科书里那个冷静旁观者。”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闪了一下。
他没把这句说出来，只顺着王鹏的话问：“你说一般理性人会退到值班室里锁门报警。”
“那如果把一般理性人换成一个一米七不到、刚值完上一班，眼睛被打得冒金星的保安，他身后就是敞着门的小区，业主还在骂着要弄死你？”
“他退，是退得赢，还是退一步人家就跟着冲进小区？”
王鹏被问得有点烦：“所以你想说什么？这个案子我们就该认定为正当防卫、不负责任？”
“我没说。”林正宇摇头，“我只是觉得，在讨论明显超过必要限度之前，先把当时有多少退路、退路有多现实，搞清楚一点。”
刘谨在一旁轻轻叹了口气：“其实我现在心里也挺纠结。”
“从条文本身看，刺腹部、重伤一级，说防卫过当并不难。”
“但你看舆论，现在网上一片保安不还手就要被打死，以后谁还敢伸手这种话。”
“如果我们连防卫这两个字都不愿意写，只按普通故意伤害判，社会上恐怕接受不了。”
他停了一下，又说：“可真要让我在合议笔录上签一个完全正当防卫，不认为犯罪，我也不敢。”
王鹏顺势接住：“所以最稳妥的路，就是认定防卫过当，罪名按故意伤害，量刑上从宽。”
“既告诉社会，不能纵容酒后滋事；也告诉大家，拿刀捅人到底还是要负刑事责任的。”
“这样既不会让上级觉得我们迎合舆论，又能在说理里解释清楚。”
桌子另一端，李婧一边划着统计表，一边忍不住插了一嘴：“我说点大白话，你们别嫌外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