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天我看那个视频,心里第一反应就是:要是我家老爸晚上干保安,碰上这种人,我宁愿他先下手。”
她耸耸肩:“但要是换一个角度,要是那被捅的是我表哥,喝多了扇了人两巴掌,结果被捅进医院,我肯定又觉得太重。”
“所以对普通人来说,很难说到底该不该判,能不能判。”
“反倒是看你们判决书里怎么说理,要是全是依照本法某条某款,我就只会记得一句:拿刀捅人要判刑。”
“要是能看明白你们到底是为了保护谁在立这条线,也许心里就舒服点。”
王鹏笑了一下:“我们就是为了保护每一个守法公民。”
李婧翻个白眼:“行行行,你是法学博士,你说了算。”
她又拍了拍手里的表格:“不过先麻烦你们,别忘了把认罪认罚这一栏勾勾好,司法技术室那边刚打电话,说再不把表报过去,他们就把我们刑庭报到通报上去。”
几个人都笑了一下,紧绷的气氛松了一点。
笑意一收,王鹏又把视线拉回卷宗:“总之,我的初步意见很清楚:防卫过当,故意伤害。”
“立场不能模糊。”
刘谨干脆把自己的态度也摆出来:“我建议,把防卫性质写进判决书,说理尽量往前走一点。”
“至于是不是要在结论上做突破,我现在还是偏谨慎。”
他的笔在纸上划了一下:“条文不动,解释往前挪半步。”
王鹏“啧”了一声:“这就是夹在中间。”
刘谨笑笑:“夹在中间,总比两边都不落好。”
林正宇没急着表态,他把卷宗翻回监控勘验那一页,盯着那几张有点糊的截图看了一会儿。
第一张,周志刚挥手扇人;
第二张,两人纠缠,身后就是小区大门;
第三张,值班桌上半截水果刀柄隐约入镜。
“我们现在不急着在纸上写结论。”他说,“先把现场是什么样、双方怎么动的、他有没有现实退路,弄明白。”
“谁要说他完全可以退,我们就得拿事实说明白:退到哪儿,退得赢不赢。”
王鹏摇头:“你这人老爱往细节里钻。”
“现在这种案子,看不清细节,说一句话可能就是被扣帽子的开始。”林正宇说,“我宁愿麻烦一点。”
他合上卷宗,拿起草稿本,把刚才讨论的几个关键词写在一行:
“先动手一方是谁?
退路:有无、大小。
工具:水果刀,是否临时顺手。
环境:夜间,一人值班。
舆论:‘保安还手’ vs‘禁止私力报复’。”
正在这时,门被推开,黄罗生夹着一大摞复印纸进来,另一只手拿着统计表,脸上是那种被数字烦到极点的表情。
“正讨论得热闹?”他扫了一眼桌上的卷宗,“李乾坤案?”
“第一次阅卷。”王鹏抢先说,“大家先把案情和争议点对一对。”
“恩。”黄罗生点点头,走过去,随手翻了翻摊开的那册,“案情大致我也看过。”
他听了他们刚刚的几句,没急着表态,而是把手里的统计表往桌上一压:“先别急着在办公室里把结论喊死。”
“这案子,不会是简单的打一板子能解决的。”
他看向林正宇:“小林。”
“在。”
“你把刚才大家争论的点整理一下。”黄罗生说,“尤其是几点:现场环境,值班室位置,退路大小;双方身体条件;以及李乾坤家庭情况。”
“写成一份简要的阅卷备忘,把事实点列清楚,先不写结论。”
“明白。”林正宇点头,把草稿本翻到新的一页。
黄罗生又看了看王鹏和刘谨:“你们各自的法律意见,先压在本子上。”
“开完庭再说,到时候有检察院的态度、有舆情科的意见,大家再一起掂量。”
他举了举手里的统计表:“还有一点。”
“我们刑庭在统计表上写出来的缓刑适用率,背后是一个个活生生的家庭。”
“别为了好看,把什么案子都往缓刑里塞,也别怕难,什么案子都不敢动。”
说完,他把统计表扔回自己桌上,转身出门:“先把卷宗看透,再填数字。”
门一合上,办公室里又恢复了键盘和纸张摩擦的声音。
……
下午六点半。
林正宇把李乾坤案的卷宗压在最上面,顺手又把一只旧笔记本塞进公文包。门口的老赵已经开始关大门口的栅栏门,看见他,抬头打量了一下他怀里鼓鼓的包。
“小林,又把案子背回家看啊?少干点这事,案卷是不能带回家的。”
“我带的都是复印件,正本不会丢。还有几页笔录要整理。”林正宇笑笑,“回去顺带看一眼。”
“年轻人就是能熬。”老赵把卷帘门停在半腰,“赶紧走,回家吃饭去。”
出院门,天已经全黑。
主干道上车灯一串一串往前挪,远处河堤工地的塔吊还亮着黄灯,风从河那边吹过来,夹着一点潮气和尘土味。
他把公文包往肩上一搭,顺着老路回家属院。
院子里停着几辆轿车,中间夹一辆电瓶车。
楼道灯坏了一半。
一层、二层有灯,到了三楼就暗下去,墙角堆着一台拆了半截的洗衣机壳子,旁边不知道谁扔了一箱子旧课本。
楼道里声音倒一点不缺。
三楼那户人家的门半掩着,女声在楼道里炸开:“作业写完了没有?你自己看看时间,这页字还没抄完,你写不写了?”
里面小孩嗫嚅两句,声音被一顿“啪啦啪啦”翻书声盖过去。
“老师天天在群里说你拖拉,你还不急,我比你还急!你再这样小心以后考不上高中!”
字眼一出来,楼道里另一头有人轻轻笑了一声:“又开始了。”
林正宇脚步没停。
这种吵闹,他从小听到大。上一辈子,等他回家时,楼道早没声了。
四楼自家门口,门缝里透出一圈黄色的灯。
“正宇?”
吴芳戴着围裙探出头,围裙上沾了几星油点,袖口挽到小臂,头发随手扎成一撮。
“妈。”他换鞋,把公文包先放到鞋柜上,“这么准就知道是我?”
“听脚步就知道。”吴芳把门开大一点。”
客厅的电视开着,本地台新闻,主持人正板着脸念稿:“……外市某小区发生一起故意伤害案件,男子持刀致一人重伤,是否构成正当防卫,引发社会关注……”
吴芳一边朝厨房走,一边回头喊:“正宇,你快来看这个,说是人家家里进了小偷,拿刀吓他一吓,还被抓去蹲号子呢。”
林正宇走过去,把公文包放到沙发旁,先去洗手。
他低头看着水流,脑子里是电视里反复播放的监控画面,模糊的人影、闪了一下的刀光、最后一堆围观群众。
擦干手出来,吴芳刚好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
四道菜,一荤两素加个汤:炒鸡蛋、青椒土豆丝、一盘蒜蓉油麦菜,中间那盘是刚出锅的辣椒炒肉,还冒着热气。
林国清坐在旧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眼睛盯着电视下方那行滚动字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