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刚停稳,小唐先跳下去,熟门熟路地把后门拉开:“各庭室的同志,手机都关机放车里,钥匙、打火机都不要带进去。”
赵队从座位底下摸出一个塑料盒,像发饭盒一样递过去:“手机放这儿,我锁在车里。”
轮到林正宇,他把手机和钥匙一并放进去,又摸了摸口袋,确认没带其他东西。
武警岗亭里的哨兵从窗口看了一眼,点点头,放下拦杆。
进门左侧是一间小屋,里头摆着一张桌子,登记本铺在上面。墙上挂着“严禁私自带入现金、香烟、通信工具”等几条规矩。
值班民警翻着登记本:“哪个法院的?”
“郡沙县法院。”赵队把押解证和介绍信推过去,“今天来给几名在押被告人送达起诉书和传票。”
“哦。”民警拿起印章在登记本上一盖,“文书先给我看看。”
林正宇把深蓝色文书袋打开,把三份案子的起诉书、传票抽出来,按顺序摆好。
民警一边翻,一边随口感叹:“又是醉驾,又是故意伤害,你们最近案子挺热闹啊。”
他指尖在李乾坤案的封皮上停了一下:“这个,就是网上那个保安案?”
“差不多。”赵队含糊应了一声。
屋角另一个年轻民警插嘴:“最近进来的一大片,动手之前都喊自己是正当防卫。”
“比说自己冤枉的还多。”
话说得调侃,却不是完全在笑。
林正宇“恩”了一声:“那至少说明大家开始知道有正当防卫这个词了。”
年轻民警笑了一下:“就怕知道这个词,不知道那几个字怎么用。”
登记完,民警把文书又推回来:“我们把人一个个从监区带到会见室,你们就在那边等着。”
……
看守所的会见室在走廊尽头,铁门外面贴了一张写着“会见一室”的纸。
屋里被一整块从地到顶的玻璃隔成两半,上面开着几个小圆孔供说话用,玻璃这边固定着几条长凳,玻璃那边则是一排贴着编号的小凳子。
角落里有几道交错的铁条,从窗户一路砌到顶。
赵队把文书袋放到最近的一张桌子上:“等会儿把人带过来,我们一个一个做。”
另外几个庭室的人已经占了两头的座位,正低声商量着各自案子的提纲。
不一会儿,外面传来脚步声,伴着沉闷的开门声。一个狱警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名单:“郡沙县法院哪个承办李乾坤案?”
“我们。”林正宇站起来。
“行,先做你们这个。”狱警冲外面喊了一声,“三监区,李乾坤!”
过了几秒,走廊那头又响起脚步。
被带进来的男人剃了平头,穿着印着号子的蓝色马甲,脚上拖着一双塑料拖鞋。
比卷宗照片里瘦一圈,皮肤也更黑了一些,整个人缩在马甲里,看不出年纪。
狱警把他带到玻璃那边的一张凳子前,示意他坐下,又朝这边点点头:“开始吧。”
赵队往前一步,把嗓子压低:“李乾坤,我先说一下,你现在是在会见室接受法院的送达和庭前谈话。你听不清哪句,就说。”
李乾坤抬头,目光在玻璃上停了一下,才慢慢移到这边几张脸上:“恩。”
嗓音有点哑。
“我是郡沙县法院刑事庭的书记员林正宇。”林正宇坐到玻璃这边,对着圆孔自报家门,“今天主要是把检察院起诉书的副本、开庭传票、诉讼权利告知书正式送给你,同时把一些情况跟你确认一下。”
他先把文书一一摊开,让李乾坤通过玻璃看清封面。
“先核对一下你的身份信息:姓名李乾坤,男,一九七七年出生,身份证号末尾是4321,原住址是郡沙县沙坡镇?你现在的实际住址在哪里?”
“是。”李乾坤点头,“我现在住在小区门口那间保安室后面的小板房里。”
这句多了半截信息。
林正宇在心里记了一下,没表现出来,只顺手在笔记本边上写了个“值班室后面住人”。
程序性的步骤他尽量说得口语一点,不让对方听起来象念经。
“这是检察院的起诉书,你看一下上面写的名字和案由,确认是你的案子。”
“这个是法院的开庭传票,上面写了开庭时间,就是……十月十八号上午九点,在郡沙县法院第二法庭。”
他用笔在传票上的时间和地点画了一下,又抬头:“到时候,法庭上会有三个法官组成合议庭,审判长是黄罗生,另外两位审判员是刘谨和张湘杰。”
“你现在有没有委托律师?”
李乾坤摇头:“家里没钱。”
手往衣服下摆拽了拽,“我老婆说,让法院看着办。”
“法律上,你有权委托律师。”林正宇把话说得尽量平实,“如果自己请不起,可以申请法律援助,由法律援助中心给你指派一名律师,免费帮你辩护。”
“这个我们等会儿会在笔录里写清楚,你现在可以先想一想,要不要申请。”
李乾坤愣了一下:“要律师有啥用?我又不是想赖帐。”
“是不是赖帐,和要不要律师,是两回事。”林正宇把“申请法律援助”几个字记在本子一角,“律师可以帮你在法庭上把情况说清楚,帮你按法律把该说的说全。”
他没多劝,只把权利告知书递到玻璃边,让李乾坤顺着指尖一行行看,然后把按手印的回执放到圆孔下面的小槽里,由狱警从那边抽过去,指导李乾坤按了红手印。
这些流程走完,只用了十来分钟。
真正重要的,其实是后面这段“说话”。
赵队见文书手续办得差不多,往后退了半步,把位置稍微让出来一点,示意林正宇接着问。
“李乾坤,起诉书上写的案情,你大致都看过了。今天我们想再听你把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按你记得的,再讲一遍。”
“不是让你重新认罪,也不是要你在这儿表态悔不悔,就是把细节说清楚。”
“你慢慢说,不用急。”
李乾坤沉默了几秒,视线落在桌面某个点上,喉结动了动,才开口:“那天晚上十一点多,我一个人在门口值班。”
“门岗那盏灯坏了一盏,只剩下值班室门口上面那盏,光线有点暗。”
林正宇在本子上写下:“光线较暗,门岗一盏灯坏。”
“周志刚开车回来,车停在道闸前面,没刷卡,直接按喇叭。”
“我出去跟他说要刷卡,他喝了酒,说话就开始骂,说什么‘一个死保安也敢跟我叫唤’。”
他抬眼看了一下玻璃这边,又垂下去:“后来他落车,一上来就推我,把我往后推,嘴里一直骂。”
“你当时退到什么位置?”林正宇问,“是退到道闸那边,还是已经退到值班室门口?”
“先是退到道闸那边,他就跟着过来。”李乾坤做了个比划,“后来他扇我耳光,我就往值班室那边退,退到门口台阶。”
“他踹了一脚,把我椅子踢翻了,我整个人撞到门框上。”
林正宇在纸上写:“先动手:周;推搡、扇耳光、踹椅子;退到值班室门口。”
笔尖停了一下,又补上:“门口台阶,退路大小?”
“起诉书上提到一把螺丝刀。”他把话题往前挪了一点,“那把螺丝刀是谁拿的?什么时候拿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