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三上午，刑庭办公室。
刚过九点，计算机右下角的小喇叭“叮”了一声，弹出一条内部消息提醒。
【办公室：今日下午15:00安排法院警车前往看守所，请各业务庭按需派员携相关文书，提前到法警队集合。】
李婧正拿着统计表对着屏幕发呆，一眼扫过去，嘴里“咦”了一声：“下午去看守所送达，有人想出去散散心吗？”
“什么时候？”王鹏比她动作还快，椅子一转就滑到印表机那边，从公共邮箱里把派车通知栏印出来，扫了几眼，“下午三点，刑庭这边有三个在押的，要送起诉书和传票，还要做庭前谈话。”
他抬头：“李乾坤在里面。”
话音一落，办公室里稍微静了一下。
“我去看看。”王鹏顺势接上，“这种防卫案，有争议，我跟着去，看一下当事人什么状态。”
李婧撑着下巴：“你这是去采风，还是去考察？”
她故意把“考察”俩字咬得很重，“回头写篇《基层保安防卫心理研究》？
王鹏不理她的调侃，直接抬声喊：“黄庭，下午看守所这趟，我跟着去？”
黄罗生正从走廊那头回来，手里拎着一沓复印好的卷宗，听见这话，脚步一顿：“下午？”
王鹏把派车通知递过去：“三点出发，送达起诉书副本和开庭传票，顺带做个庭前谈话。我想着李乾坤案有争议，先去接触一下人，了解真实情况。”
“你上午还有一庭吧？”黄罗生把通知纸压在桌角，顺手拿起排期表看了一眼，“十点半那场盗窃，案情还比较复杂，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开完庭。”
他又看了看表：“下午三点再跑看守所，你这中间连吃饭时间都挤不出来。”
王鹏笑了一下：“简单吃口就行。”
黄罗生摇头：“别逞强。”
他转头朝林正宇那边看过去：“下午让小林去。各自安排好自己手头的工作。”
“正宇，你带着法警，把起诉书副本、传票和诉讼权利义务告知书一并送过去。回来写一份庭前谈话备忘录，重点把事实细节和被告人的态度记清楚。”
“行。”林正宇点头。
王鹏嘴角的笑没散：“你这待遇，真不错啊。”
语气听着像玩笑，味道却不那么轻松。
李婧在旁边看着，忍不住接上一句：“羡慕就直说，又没人拦着你。”
王鹏把椅子推回自己工位，没再说什么，只是翻开桌上的小开本《刑法》，翻页的动作比平常重了一点。
林正宇把计算机上的待办打了个勾，起身去档案柜那边，先把李乾坤案的那一册“诉讼文书”抽出来，检查起诉书和传票是不是齐全，又把“诉讼权利义务告知书”打印了两份夹在里面。
纸张边上，他另外夹了一本小笔记本。
第一次面对面“说话”，和在卷宗上打交道不一样。
……
下午两点五十，法警队。
法院后楼一层尽头，墙上挂着一块牌子：“司法警察大队”。门半掩着，里面隐约能听到笑骂声。
林正宇抱着一个牛皮纸文书袋，敲了敲门框：“赵队，我是刑庭的小林，来借人去看守所。”
里面有人嗯了一声：“进来。”
屋里摆着几张并在一起的桌子，墙角靠着几把警棍和盾牌，旁边挂着一串沉甸甸的钥匙。赵队正一边往腰间的皮带扣上手铐，一边对着坐在旁边的小法警骂骂咧咧。
“开口闭口就说送达简单，好象拿张纸给人一塞就完了。”
“跑腿的、押人的、开车的，全是我们。”
说着，他抬眼看见门口的人，声音略收了一点：“哟，小林啊。”
“赵队。”林正宇把文书袋举了举，“下午去看守所送达几个案子的起诉书，这边需要配合一个法警。”
“哪天不是你们刑庭要人？”赵队嘴上继续嫌弃，手上动作倒不停，“整个院里都盯你们这些案子。”
他把一副手铐塞进随身包里，又从桌上拿起一本盖着“押解记录”的本子，“今天就我跟小唐还在待命，都陪你们一起跑一趟呗。”
赵队又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印着“郡沙县法院”字样的深蓝色文书袋：“送达的东西都装里面，别让看守所那边说我们纸张掉一半。”
林正宇把自己带来的牛皮纸袋放进去：“一个是李乾坤故意伤害案，还有两个是醉驾和诈骗的。”
赵队看了眼封皮：“故意伤害那个，就是整天喊正当防卫那个？”
“是。”林正宇应了一声。
“唉，现在案子一个比一个花样多。”赵队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走吧，车已经在楼下等了，其他庭室的人也要去。”
……
法院的白色依维柯停在后门口，侧门已经拉开，里面坐了四五个人，有民一庭的，有执行局的，都抱着一大摞文书。
“刑庭的来了，今天主角。”执行局的老孙先开口，“上次市中院通报里一提到什么典型案例，就说郡沙县法院刑庭，我们执行局一个字都没见着。”
旁边有人笑：“你还好意思说？你们每次要押人，都是临时给法警队打电话，说马上有个被告人要送到看守所，搞得人家连饭都吃不好。”
小唐一屁股坐到最后一排，接嘴：“可不是？昨晚你们执行那边九点半打电话，说十点要押一个人去看守所，说人家家属要来送被子。”
“结果呢？”赵队也上了车，把门一拉，“结果家属十点半还堵在路上，人影没见着，我们法警在看守所门口吹了半小时冷风。”
车里一阵笑。
“别说得好象只有你们累。”民一庭的小姑娘抱怨，“我们这边一周两个案子上市中院简报，说的都是执行到位，真正跑腿的送达、协调、调解，谁看得见？”
“那你们也可以象刑庭这样，再整几个有话题性的案子。”老孙接嘴，“什么邻里纠纷引发的防卫过当之类的，上电视去讲讲。”
“别拉我。”小姑娘摆摆手，“电视上一说案子，我就紧张，生怕自己哪条没说对。”
林正宇靠在座椅背上，没插话，只低头把文书袋口捏紧了一点。车子往县城东边开，路边的门店一间间往后退。
车里依旧是各种吐槽、打趣，语气里却都带着一点“习惯了”的松弛。
……
郡沙县看守所建在城东一片荒地旁边。
车子转进一个写着“警务专区”的院子，前面是武警岗亭。再往里，铁栅栏门后面，是一排低矮的平房和高高的围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