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八点四十。
刑庭办公室里，键盘声刚起来，李婧那边又咋咋呼呼起来。
“哎呦，你们看群没？”
她一边往审判业务系统里点，一边腾出手摸手机，“政工室又发鸡汤了，不对，这次好象不是鸡汤。”
她把手机亮到半空：“你们看。”
郡沙县法院工作群最新一条消息，来自政工室李主任：
【转发：公众号“小城判官”推文《凌晨一点在荒郊野外骑摩托回家，也要坐牢？》。】
【点评：以案释法，分析透彻、语言通俗，值得全院青年干警学习借鉴。各庭室可结合本职工作，探索类似普法文风。】
下面已经一溜的“已阅”“学到了”“写得不错”。
“‘小城判官’？”李婧把题目念了一遍，“听这名儿就知道是干咱这行的。”
她点进文章，扫了两眼：“啧，还真写得挺好。”
“‘凌晨乡道’‘现实危险性’……这不是咱们上次那个案子的翻版吗？”
说着，她下意识瞄了眼林正宇的屏幕。
林正宇正登录办案系统，光标停在窗口密码框上，没回头。
他的手机静音扔在一边，工作群那条消息已经被最新的“考勤提醒”顶了几行，但“凌晨一点在荒郊野外骑摩托”的字眼还是扎眼。
今天一早还没来得及看后台数据，就先在单位工作群里看见了自己。
而且，是被政工室当成“典型”转发。
那种感觉，有点象匿名写的作文被语文老师当堂念出来，又没点名。
“我昨晚就看到了，这文风，绝对是系统里的人。”王鹏也点开了链接，边看边说，“光看用词就知道，既不完全站在当事人那一边，也没帮法院硬洗地。”
“你们猜是哪儿的？”李婧开始八卦，“是市院的，还是隔壁县的？”
“肯定不是我们院的。”王鹏脱口而出，又象是给自己加一句，“真要是我们院的，政工室早打招呼了，不可能现在才转。”
说完，他不着痕迹地瞟了一眼林正宇。
林正宇手指在键盘上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复速度，只当没听见。
他知道，现在最不该做的，就是露出心虚的神色。
“谁写的不重要。”老张戴着老花镜，慢吞吞地插话，“能把案情讲清楚，又不胡说八道，就比一堆口号强。”
“就是啊。”李婧往群里丢了个“学习了”，顺嘴感叹，“以前咱们给老百姓解释案子，动不动就背条文。要是都按这篇这么写，我妈都看得懂。”
她说着，冲林正宇挤了下眼：“以后万一有空，你也可以练练这种文风嘛。”
“先把判决书写利索再说吧。”林正宇笑了一下，把话轻轻岔开。
工作群那条消息还在往上爬，其他庭室有人跟着转，有人直接把链接甩到本庭qq小群里：
【立案庭小李】：谁认识这个“小城判官”？是不是咱系统里的隐姓埋名大佬？
【执行局老孙】：肯定不是市里的，太接地气了。
【政研室小周】：哪位同志要是有兴趣，可以考虑给院内刊写个类似风格的文章。
林正宇盯着屏幕上的审判系统登录界面，深吸了一口气，把注意力硬生生拉回来。
他当然明白，这种文章在体制内的微妙。
写得好，是“业务能力”“普法典型”；
写得不好，或者踩了谁的线，就是“擅自发声”“妄议政策”。
现在政工室主动转发，等于把这个号按在了可参考的范围里，也等于把他这条匿名的出口一点点推到了光线底下。
“你还真敢。”他在心里说了一句，“那就只好写得更谨慎一点。”
没等闲聊散开，走廊那头传来脚步声。
“都在吧？”黄罗生站在门口，手里夹着一叠案卷，“王鹏、小林、小婧，来会议室一下。”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下。
“哟，咱三？。”李婧一边起身，一边朝林正宇挤眉弄眼，“不会是定去向了吧？”
王鹏合上笔记本，起身跟上，心里不免一紧。前几天刚在审委会上折腾完醉驾，现在又专门开小会，不知道是哪个案子又出波澜了。
走廊尽头，小会议室。
桌上摊着一张粗略的平面图，边上压着三本卷宗，最上面那本封皮上写着：“李乾坤涉嫌故意伤害案”。
黄罗生用笔敲了敲桌面：“坐吧。”
三人分左右坐下。
“本周五，李乾坤案正式开庭。”黄罗生开门见山，“有一件事，我还是想在开庭前做一下。”
他指了指桌上的平面图：“今天下午，你们去一趟案发小区，做个非正式的现场勘察。”
“非正式？”王鹏重复了一句，“要做勘验笔录吗？”
“不是补勘，相当于合议前的实地心证。”黄罗生说，“卷宗照片、文本都有，但毕竟是平面的。”
“很多争议点，现在都落在退路、台阶、门口空间这些细节上。”
“我希望你们亲眼看一下，再回来讨论的时候，心里有个数。”
他说着，看了看时间：“下午两点，法警队门口集合。你们仨去。”
“就我们三个人？”李婧问。
“够了。”黄罗生点头，“我这两天被院里各个会堵得转不开，人多了反而容易惊动媒体。”
他顿了顿，又分别点人：“王鹏，你带着勘验笔录，按照现场勘查路线走一遍，看看文本和实际有没有出入。”
“小林，你重点看环境细节，门口台阶宽度、光线、门开方向、后屋门的位置，都记下来。”
“小婧，你就当一般业主，按你平时的脾气去走一遍，从普通人视角感受一下。”
李婧一拍大腿：“这个简单，本色出演。”
“注意一点。”黄罗生补了一句，“今天只是非正式查看，不要接受采访，不要在小区门口跟别人聊案子。”
“舆情科前两天刚说，有自媒体去过那边拍过视频，这案子已经有人盯着了。”
几个点交代完，他把一份复印的勘验笔录递给王鹏：“你先熟悉一下，别到现场还翻半天。”
……
午饭后，两点整，法警队门口。
几辆警车停在院子里，车身上“法院”两个字掉了点漆。小唐正靠在车边喝水，一看到他们仨过来，嘴就开始碎：
“哎，又是你们刑庭啊。”
“现在不光押人要我们跑腿，连看个现场都得带上我们。”
赵队在旁边翻押解记录本：“嘴少说两句，今天又不是押人，轻松一趟。”
“轻松个鬼。”小唐抱怨归抱怨，动作倒利索，“上车，上车。”
王鹏坐在副驾，手里捏着那份勘验笔录，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林正宇和李婧坐在后排，一前一后。
“你说这案子，会不会也上市院通报啊？”李婧小声嘀咕，“最近正当防卫话题那么火。”
“先把人家这案子审明白再说。”林正宇靠着车窗，看着路边退后的小店，“别老惦记通报。”
小唐一脚油门，车从法院小门钻出去，绕过一段主干道，往城西的“锦湖花园”小区开。
路过交警大队的大门，墙上的横幅还在：“严厉打击酒后驾驶，守护群众生命安全”。
车里一时没人说话。
……
锦湖花园小区门口。
小区不算老，门头上“锦湖花园”四个金字还闪亮，门岗边一座玻璃值班室，旁边是道闸。
保安亭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制服，正低头看手机。
小唐把车停在门外，掏出工作证晃了一下：“郡沙县法院的，来了解一下案发情况。”
保安一听“法院”，刷地站起来：“李乾坤那个案子？”
“恩。”王鹏落车，也亮了一下证件。
“哎呀，这案子出名了。”保安叹了口气，“前几天还有自媒体来拍，说什么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保安还有活路吗，拿着手机在门口对着我们拍半天。”
“还说要采访我们，我可不敢乱说。”
他看了看他们，又压低声音：“你们可得给我们这些干夜班的保安说句公道话。”
李婧一听，忍不住回了句：“公道话可不能在门口说，要进法庭说。”
保安挠挠头：“反正我们都盼着你们好好审。”
门口另一个年轻保安探出头，好奇地看他们一眼，小声对同伴说：“看，就是网上那个案子。”
小唐在旁边哼了一句：“现在自媒体比新闻还快。”
王鹏把勘验笔录翻开，确认地址：“恩，就是这个小区。”
他指了指值班室：“我们按照当时勘验记载，重走一遍。”
保安一听，立刻热情起来：“那你们进来，我给你们指。”
“你忙你的，我们自己走。”林正宇摆摆手。
“小唐唐，你在门口等，别乱停车挨贴。”李婧补了一句。
三个人绕过道闸，从侧门走进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