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先播放案发时段的监控视频。”
他说着,朝书记员席点了下头:“小林。”
“是。”
林正宇站起来,走到一侧的计算机前,把连接大屏幕的线又按了一遍,点开事先拷好的视频文档。
“为了便于各方全面观察,本次播放的视频为案发前后约三分钟完整片段。”他按下播放键前,先把话说在前面,“播放过程中,如有需要暂停、回放,由审判长决定。”
画面一亮。
夜里的小区门口浮现在屏幕上,黑白监控,像被洗掉了颜色的记忆。
左边是道闸,右边是值班室。画面右上角时间跳着往前走:23:14:58,23:15:02……
首先出现的是一辆小轿车,晃着车灯停在道闸前。车灯一灭,一个人影从驾驶座下来,晃了一晃,朝保安室走过去。
“这个就是被害人周志刚。”钱峰顺势补了一句
值班室门开了,另一个人影出来,两人一前一后,在道闸附近停住。
没有声音,只有看得出“嘴在动”,谁也听不见在说什么。
紧接着,那个落车的人影突然伸手,一把推在保安胸口,又挥手扇了两下。保安的脑袋在画面里跟着晃,退了两步。
旁听席上,有人低声骂了一句:“喝酒就这么嚣张。”马上被法警瞪了一眼。
画面里,两人纠缠着往值班室门口靠。
“你们注意脚下的位置。”黄罗生提醒,“书记员,暂停一下,放慢。”
林正宇按下暂停,再点了两倍慢放。
放慢后可以看得更清楚:保安已经退到了台阶边,后脚跟几乎贴着那条六十公分的水泥条,门半开着,里面透出一点灯光。
“此时,被告人身后即为值班室门口台阶。”黄罗生用很克制的语调说明,“退一步就要转身进屋。”
被害人挥手,又有一个踢椅子的动作,值班室门口的椅子在画面里被踹翻,撞在门框上。
接着,画面里那人影转身往车子方向走了几步,又返回,手里多出一样细长的东西。
“这就是螺丝刀。”钱峰说。
“书记员,稍微倒回一点。”刘谨开口,“在他手里刚拿到螺丝刀那一两秒停一下。”
画面退回,他按了单帧。
黑白图象里,只能看到一截比骼膊略短的黑影,紧贴着手臂。
“这里的清淅度,大概也只能证明他手里拿了一个尖状物体。”陈卫国插了一句,“至于是不是螺丝刀,还主要依靠现场勘验和扣押物品。”
“这一点我们不争。”钱峰很干脆。
画面继续。螺丝刀那一头冲向值班室门口。两道影子纠缠在一起,保安的身子往后仰了一下,肩膀位置一顿,随后手向后探,似乎摸到了桌上的什么。
“请注意被告人此时的动作。”钱峰说,“他是有机会退回值班室内的。”
“暂停。”黄罗生制止,“钱检,先看完一遍。”
视频继续往下。
接下来是最关键的几秒。
画面里的两个影子几乎重叠在门口那一小块,摄象头角度偏高,只能勉强看出一个手臂上扬、落下的模糊动作。
“书记员,放慢两倍。”
慢放的画面里,那个拿刀的手从桌子上方一带而起,往前一划,似乎又紧跟着一个往回收的动作。
之后,被害人的身体突然一僵,整个人朝后退了一步,弯腰捂着肚子,又往外跑,两三步后,腿一软,倒在画面边缘。
整个过程,从拿起刀到倒地,不过两三秒钟。
没人出声。
大屏幕的光映在每个人脸上,都泛着一层灰。
“视频播放完毕。”黄罗生敲了敲桌,“书记员,把案发内核片段标注一下,后面质证时便于定位。”
“是。”
林正宇在计算机上给那几秒钟打了个时间点:23:15:42—23:15:45。
“下面出示书证。”
黄罗生示意:“先看伤情鉴定书和现场勘验照片。”
林正宇把已经扫描进系统的伤情鉴定书调出来,投到屏幕上。
部门抬头、案号、检案由,都是标准格式。下面重点两块被黄罗生念出来:
“被害人周志刚:腹部刺创二处,位于脐上3及右下腹部,各长约x,深达腹腔,致小肠破裂、大网膜出血,评定为重伤一级。”
“左上肢、右前臂刺创数处,伤口较浅,其分布及形态符合防御性损伤特征。”
“结合案情,致周志刚重伤一级的致伤锐器,可能为单刃锐器。”
屏幕上紧跟着切换成勘验照片:腹部特写被打了马赛克,但两个包扎痕迹的位置还是能看出。另一张照片上,地面上有几摊血,最集中的一摊在值班室门口台阶外侧,向外拖了一道。
“这张。”刘谨指着那条拖尾状血迹,“说明他中刀之后是往外跑的。”
“这几处防御性伤口位置在前臂靠外侧。”黄罗生把照片又往下一页翻,“说明他当时有抬手挡的动作。”
钱峰趁势道:“这也从侧面说明,双方并非仅仅是一次交错动作,而是在一定时间内有交锋。”
“对这些物证、书证,辩护人有无异议?”黄罗生问。
陈卫国起身,先把话放平:“证据存在形式和制作程序,我们没有异议。对鉴定意见中阐述的伤口数目,也不争议。”
“但是,”他转了个锋,“对于刚才起诉书中的表述,‘多次挥刀刺向腹部等要害部位’,我们认为需要在事实层面说清楚。”
“请问公诉人,”陈卫国把目光移到钱峰那边,“您刚才也看了那段放慢了的视频。”
“在这三秒钟之内,从画面上,您能清淅分辨出被告人的手臂有几次明显、分开的挥刀动作?”
钱峰顿了一下:“视频角度有限,确实难以精确分辨次数。”
“那您起诉书里为什么写‘多次挥刀’?”陈卫国紧接着问,“是根据视频直接判断,还是有其他证据支持?”
“主要是根据伤口数目和血迹分布综合推断。”钱峰答,“两处重伤级别的腹部刺创,外加数处防御性伤口,说明不止一次接触。”
“我们没有说完全靠视频判断。”
“可是,”陈卫国接住,“同样的一个连续动作,在事后解读时,可以被拆成一刀、两刀、三刀。”
“刚才在场所有人都看到了,那几秒里的动作是一气呵成的连贯反应,而不是间隔明显的多次挥砍。”
“在这种前提下,把它概括成‘多次挥刀刺向腹部’,会不会在事实表述上带有一定的主观倾向?”
旁听席后排,有个政研室的小年轻悄悄在本子上记了这句话。
“我们并不否认有两个致重伤的腹部刺创。”陈卫国补了一句,“但要不要用‘多次挥刀’这样一个可能引导性较强的词,是另一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