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警,传唤证人杨国庆出庭。”
门一开,一位头发花白、个头不高的老人被法警领了进来。
上身一件洗得发白的衬衫,脚步有点虚。
“证人,请站到证人席。”黄罗生指了指公诉席前方。
老人朝四周看了一圈,明显有些紧张,走到话筒前,手下意识攥着衣角。
林正宇翻开证人名单,对照一下,按程序询问:“请你先把自己的姓名、年龄、住址,说一下。”
“我叫杨国庆,今年六十七了。”老人嗓子有点沙,“住在锦湖花园三栋三楼,三零二房。”
“你和被告人、被害人是什么关系?”
“住一个楼的邻居。”杨国庆想了想,“平时在小区门口打个招呼那种,谈不上什么来往。”
黄罗生点一下:“根据刑诉法规定,证人应当如实作证,不得作伪证,否则要承担相应法律责任。你听明白了吗?
“听明白了。”老人用力点头。
“好,请坐下。”
杨国庆在证人席的小椅子上坐下,两只手还攥着裤缝。
“现在由公诉人就你掌握的情况进行发问。”黄罗生示意,“你如实回答就行,不要自己猜。”
钱峰起身,走近半步,声音刻意放缓:“杨大爷,案发那天晚上,大概是几点钟,你在哪儿?”
“那天是……六月二十三号吧?”杨国庆眯着眼想,“大概十一点多一点,我在家里看完电视又听了一会儿戏,就出来打算接点水回去睡觉。”
“我们那层楼道尽头有个公用水龙头,我就拿个桶,出来接水。”
“接水的时候,你有没有听见楼下什么动静?”
“有。”老人点头,“一开始就是吵吵嚷嚷,听不太清,说的啥听不明白,反正有男的在骂人。”
“象是骂谁?”
“好象是骂保安的。”杨国庆皱皱眉,“什么‘死保安’之类的吧,反正不好听。”
旁听席那头,周志刚的父亲动了一下,脸绷得更紧了。
“当时你有没有往下看?”钱峰问。
“我站在三楼楼道口,探了个头,从栏杆那儿往下瞄了一眼。”杨国庆抬手比划了一下,“太黑,看不清楚,只能看见小区门口那边有两个人影,在那儿扭来扭去。”
“你看清是谁在打谁了吗?”
“看不清。离得远,我这眼睛也不行了。”杨国庆叹口气,又补一句,“就是觉得声音挺大,吵得不行。”
“后来呢?”
“后来我也不敢老趴那儿看。”老人说,“就回去接水去了。”
“接着接着,就听见楼下突然一声很大的喊叫。”
他顿了顿,抬头看了一眼审判席:“就一声,特别大。”
“象是啥样的喊叫?”
“就……像被人狠狠戳了一下那种。”杨国庆找词,“‘哎哟!’那么一嗓子,拖得很长。”
“之后呢?”
“紧接着,又有人喊‘出事了,出事了!快打110!’楼道里有人跑动的声音。”
“我把水龙头一关,吓得桶都差点掉地上。”他说,“想下楼看,又有点怵。”
“你当时立刻下楼了吗?”
“没有,我等了有一会儿。”杨国庆抿了一下嘴,“我老伴那会儿在屋里也问咋回事,我说楼下吵架,好象打起来了。”
“等外面声音没那么大了,我才慢慢下去的。”
“你大概等了多久再下去?”钱峰追问。
“具体几分钟我说不清。”老人摇头,“反正不是立马就下去,过了一阵子,听着楼下有人说‘送医院’,还有救护车的声音,我才下的楼。”
“你下去以后,看到了什么?”
“就看见小区门口那儿,人躺那儿了。”杨国庆用手在自己肚子上比了一下,“肚子那里全是血,地上也都是。”
“有人在旁边按着他,好象在止血。”
“还有一个保安蹲在旁边,脸上也有血,衣服上花花一片。”
“你当时看见保安手上还有刀吗?”
“没注意。”杨国庆摇头,“我离得有点远,也不敢凑太近。反正印象里,就是地上一片血。”
钱峰点点头,转向审判席:“我这边暂时没有别的问题。”
“辩护人这边?”黄罗生看向陈卫国。
陈卫国起身,先冲老人点点头:“杨大爷,我问你几个细一点的地方,你听不清可以让我再说一遍。”
“好。”
“你刚才说,你一开始在接水,听到楼下吵闹,出来看了一眼,又回去接水。”
“那会儿,你听到的是吵骂、打架的声音,是吧?”
“恩,有人骂人,声音挺乱。”
“在那段吵骂里,你有没有听见什么类似‘弄死你’‘弄死你们一窝’这样的句子?”
钱峰刚要张嘴,黄罗生看了他一眼:“先听证人怎么说。”
杨国庆想了想:“‘弄死你’这三个字,好象是听到过。”
“具体后面啥‘你全家’还是啥,我记不清了。”
“反正骂得挺凶的,我心里还嘀咕了一句,这人喝多了。”
“好。”陈卫国接着问,“你刚才提到那声很大的喊叫,是在吵架一段时间之后,对吗?”
“对。”
“在那声大喊之前,你有没有听到像打了好几下、连着惨叫几声这种情况?”
“没有。”杨国庆摇头,“就是前面吵吵嚷嚷的,听不清具体的,后来突然那一声大的。”
“就那么一声?”
“对,我就记得一声。”
“你确认是显著比之前吵闹都大的、拖得比较长的一声?”
“是。前面那些骂骂咧咧的,都杂在一块儿。”老人抬手在空气里晃了一下,“就那一嗓子特别突兀,把我吓了一跳。”
“然后就是有人喊‘出事了’,对吧?”
“恩。”
“你等了一会儿才下楼,对不对?”
“对。我们老两口都不敢马上下去。”
“那你下楼时,现场是不是已经有人在处理、在打电话?”
“是,听着有人在打电话,说‘快点来,小区门口砍人了’之类的。”
“所以,”陈卫国顿了顿,把话收束一下,“对从冲突开始到那一声惨叫之间发生了多少具体动作、多少下挥打,你自己其实并没有亲眼看清,只是听到了吵闹声和那一声很大的喊叫。”
“是。”杨国庆坦率地点头,“我年纪大了,也不敢老探着头看,怕惹事上身。”
“好,我没有别的问题。”陈卫国退回座位。
黄罗生看向钱峰:“公诉人这边,有没有补充提问?”
钱峰站起来:“有两点需要再确认一下。”
“第一,你刚才说‘一声很大的喊叫’,是指在那一刻有一声特别突出、你印象深刻的声音。”
“但之前的吵闹声里,有没有夹杂着较小的、短促的叫声、哎哟声,你能不能完全排除?”
杨国庆愣了一下:“这个……我不敢说完全没有。”
“前面太乱了,有人骂,有人摔东西似的声音,夹着啥短短的哎哟,我现在确实记不清。”
“我就记得那一声大的。”
“也就是说,对于‘有没有只叫了一声’这一点,你只能确定有一声大的,但不能完全排除前面有没有短促的叫声?”
“对。”老人点头,“我耳朵现在也没年轻时候灵了,说不清那么细。”
“第二个问题。”钱峰接着说,“你当时并没有亲眼看到被告人拿刀刺向被害人的具体过程,对吗?”
“没有,我就听吵架,后面那几秒钟发生啥,我是没看见。”
“所以,你现在在法庭上所说的,只能证明在你印象里,有一声非常突出的惨叫。”
“至于那之前发生了多少具体行为,你看不到,也记不清。”
“是。”
“好的,我没有别的问题。”
黄罗生点头:“证人杨国庆的证言,法庭已经听清。”
他看向旁听席:“根据刑诉法规定,证人应当退庭。杨国庆,你先随法警到旁边等侯室休息,庭审结束后可以自行离开。”
“好,好。”老人站起身,脸上象是卸了口气,跟着法警从侧门出去了。
门一关,法庭里短暂安静了一瞬。
林正宇在记录的笔录外,又把刚才几句内核话用简短的字眼敲了一行:
“一声特别大的喊叫;之前吵闹混杂;未见剌刀经过;耳力、记忆有限。”
“下一位证人。”黄罗生抬头,“法警,传唤证人王秀兰进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