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再一次打开，一位穿着碎花衬衫、脚上拖鞋的中年女人被法警领了进来，头发匆匆扎成一把马尾，脸上写着“不适应”
“证人，请站到证人席。”
“我、我站这儿啊？”她压低了嗓门问了一句。
“对。”法警指了指前面的椅子。
林正宇看了一眼证人名单，王秀兰，锦湖花园二栋一单元101业主。
“请你先说下姓名、年龄、住址。”
“我叫王秀兰，四十六，在锦湖花园二栋一单元101住。”大妈声音不小，一开口就把法庭里的人声盖了一截。
“你和被害人、被告人是什么关系？”
“周志刚是我们小区的业主”她说，“平时在小区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那种。李乾坤就是门口那个保安，我进出门经常看到他。”
“法庭再次提醒你一下，要如实作证。”黄罗生重复了一遍“伪证要负责任”的那段，大妈连连点头：“我晓得，我就说我看到、听到的。”
“好。公诉人先发问。”
钱峰站起来，故意把语速放慢：“王女士，案发那天晚上，你当时在哪儿？”
“我家。”王秀兰说，“那天晚上，我老公没在家，我一个人在屋里看电视，差不多快十一点的时候，听见楼下吵架。”
“你家是几楼？”
“一楼，窗户外面就是小区里面那一块。”
“你听见吵架以后，有没有往窗外看？”
“有啊。”王秀兰一摊手，“那么大的声，我以为谁打起来了呢，就把我们家那层窗帘掀开，看了两眼。”
“看见什么？”
“就看见小区门口那儿，有辆车横在那儿，一个人从车上下来，在那儿用手指着保安吵。”她伸手学了一个姿势，“手指着人家鼻子骂。”
“骂什么你听清楚了吗？”
“听不太全。”王秀兰皱眉回忆，“反正就说‘你一个死保安’什么的，还骂了些脏话，我就不重复了。”
“你当时认出来那个人是谁了吗？”
“后来知道是周志刚嘛，当时远远的，只知道是我们小区的人。”
“那保安呢？你认出来了吗？”
“认得啊，就是平时每天开门关门那个李乾坤。”
“他当时有还手吗？”
“刚开始没有。”王秀兰撇撇嘴，“一开始是往后缩，用手挡着，人家打到他身上，他就退。”
“后来呢？”
“后来打着打着，两个人就纠缠着往门岗那边走了。”她用手在空中画了一条线，“我家窗户角度看不太到门口，就只看到人影晃来晃去。”
“你有没有看到那个被害人从车上拿东西？”
“这个我看不清。”王秀兰摇头，“他往车那边走了一下，我还以为要开车走，谁知道又冲回来。”
“当时天黑，我们家客厅灯一亮，玻璃反光，看不清他手里拿了啥。”
“好。”钱峰点点头，“那你后来什么时候又关注到楼下？”
“就一会儿。”王秀兰说，“听见‘砰’一声，好象什么东西倒了，我又去掀窗帘，往外一看，就看见那个人摔在地上了。”
她抬抬下巴示意，“就门口那块空地上，躺那儿，一动不动。”
“地上血多不多？”
“挺吓人的。”王秀兰脸上闪过一瞬的后怕，“我差点连晚上吃的饭都吐出来了。”
“小区的人都围上去了，有人说快打电话报警，有人说先送医院。”
“我看了两眼，就把窗帘放下了。”
“对于具体打架过程，你其实只是在前半段看了一会儿，之后就看不清了，是这样吗？”
“对。我们家窗户看得见大门口那一带，但门岗那个角度真看不清。”
“好，我没有别的问题。”
“辩护人？”黄罗生发话。
陈卫国起身，声音里带点日常闲聊的味道：“王大姐，平时你在小区住这么久，对周志刚这个人，有什么印象？”
“还能咋样。”王秀兰扯扯嘴角，“看着挺正常的，有时候还在小区里帮别人搬个东西。”
“就是一喝多了，人就变样了。”
“怎么个变样法？”
“爱骂人。”她话锋一转就顺，“好几回，半夜听见有人在楼道里骂骂咧咧，就他一个嗓门最大。”
“有一次是因为停电，物业没及时来，他就在楼道里一边抽烟一边骂，说物业坑人，说保安都是废物。”
“你以前见过他和保安发生冲突吗？”
“正面动手我没见过。”王秀兰说，“但骂保安这种事，不是头回了。”
“那天晚上，我一听那嗓门，就觉得又是他喝多了。”
周志刚父亲在旁听席上忍不住出声：“你这是给我儿子造谣！”立刻被法警按住肩膀，黄罗生抬眼：“旁听人员保持安静，再有插话，就请出法庭。”
王秀兰被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我说的都是真事。”
陈卫国适时把话岔开：“王大姐，我再确认一点。”
“你刚才说，你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周志刚摔在地上，地上一大片血，对不对？”
“对。”
“当时你看到的那一幕，对你冲击很大？”
“一晚上都睡不着。”王秀兰说，“我也不是说他活该啥的。看到一个人那样躺在地上，谁心里都发毛。”
“你对他喝多了闹事有意见，但看到他流那么多血，也还是觉得……”陈卫国停了一下。
“也是觉得挺难受的。”王秀兰叹气，“毕竟生活在同一个小区这么久了。”
这句话落下，法庭里人情味一下子浮上来一些。
“所以，你对这件事的感受，是一方面觉得保安也不容易，天天在门口守着，碰上这种爱骂人的，心里憋屈。”
“另一方面，看见他摔在地上、血一大片，又觉得太重，有点接受不了，对吗？”
“对。”王秀兰点头，“我就这么个心情。”
“好，我没有其他问题。”
钱峰起身，补了一句：“我只确认一点，你所说的，都是对周志刚平时喝酒爱骂人的印象，以及案发后看到的后果。”
“对于双方具体拉扯、谁先动手、被告人挥刀几次，你都没有亲眼看清，对吗？”
“对。”
“谢谢，没有别的问题。”
王秀兰被法警带着退庭时，又下意识回头往被告人席那边瞄了一眼。
李乾坤低着头，看不出表情。
……
短暂的调整之后，黄罗生看了一眼案卷上的安排，又看了一眼被告人席后面那一排。
“第三位证人，被告人妻子刘梅。”
“法警，请证人出庭。”
门口的法警刚要出去，走廊那头已经有一个瘦小的身影被带到门口。
蓝色碎花衬衫，裤脚略短，手紧紧攥着一个帆布包带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