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个，上次醉驾案那份判决，市院在通报里点名夸了。”
“你们不觉得，在当时那个背景下，某种程度上，是做对了一次？”
“不是因为我们胆子大，而是因为那个案子本身就有空间，我们认认真真地把那个空间说清楚了。”
老张叹了口气：“问题是，这种做对一次和以后翻旧帐之间，就隔着一层纸。”
“要是哪天风向一变，上面回头一看，说你看，郡沙县法院这几年老爱搞探索，那时候说的那些好听话，就可能换个说法了。”
“帽子戴上去容易，往下摘就难。”
王鹏点头：“所以我才说，这次在罪名上不要再往前冲。”
“醉驾案那个边缘，是十三条但书，本身留的空间就大一些；正当防卫这块，不光是法律条文本身，还有社会治安感受、治罪与免责的平衡。”
“真要出问题，问责链条上不会只写一个探索。”
刘谨想了想：“所以，我们大概能达成的共识是，”
“主文上，暂时不写完全正当防卫。”
“在本院认为和合议记录里，把我们对正当防卫边界的看法，尽量写清楚。”
“这是我们现在能迈出去的那半步。”
黄罗生点点头：“好，那就具体一点。”
“先定三个问题：罪名、防卫性质的表述方式、刑期和是否适用缓刑。”
“罪名这块，我的意见是，结合检察机关那边定性守正、量刑从宽的思路，我们也暂按防卫过当、故意伤害罪处理。”
他看向老张：“你？”
“同意。”老张干脆，“故意伤害罪，防卫过当，这四个字不能轻易拿掉。”
又看向刘谨：“小刘？”
“主文上，我也暂按故意伤害罪，防卫过当。”刘谨说，“但我会在合议记录里保留少数意见。”
黄罗生点头：“好。”
“第二个，防卫性质怎么写。”
“这一块，我希望判决书里至少有这么几个要点：一，起因在被害人一方；二，被告人的行为具有明显的防卫起因和护家动机；三，案发时间、空间条件造成了当时退路有限、危险感强烈。”
“在这个基础上，再接一句，但其防卫行为在手段和结果上明显超过制止不法侵害所必需的限度。”
“这样写，既不抹杀防卫，也交代了为什么我们认为是防卫过当。”
李婧在后排小声补了一句：“后面可以加一句本院在量刑时予以充分考虑。”
“这样我妈看了，起码知道你们没当成普通打架。”
黄罗生笑：“可以，把你妈当成假想读者。”
“第三个，刑期和缓刑。”
“考虑起因、防卫动机、自首、赔偿意愿、社会危险性不大这些因素，我倾向于在三年以上幅度的最低端，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宣告缓刑三年。”
“社区矫正这块，让司法所和矫正中心接回来，考验期内多做家庭辅导和社区服务。”
老张点头：“判三缓三，我赞成。”
“比起一般打架致重伤，这已经是明显从宽了。”
刘谨也点头：“量刑和缓刑部分，我同意。”
“太轻，容易被说纵容暴力；太重，又对不起我们前面写的那些防卫性质。”
黄罗生最后看向林正宇：“小林，你按今天的意见，先起个判决草稿。”
“本院认为那一段，重点写起因、防卫性质、空间条件和当时的心理状态。”
“少数意见这块，让小刘单独拟一段，写在合议记录上，你整理好给他看。”
“明天上午把草稿拿来，我们一起改。”
“明白。”林正宇应了一声，把合议笔录合上。
……
散会的时候，合议室的门被推开，一股走廊里的凉气挤了进来。
李婧一边往外挤，一边回头冲林正宇挤挤眼：“回头你写判决书的时候，记得把那句你说，我能赌吗，留一点影子。”
“别全写成本院认为被告人主观上对结果具有放任这种话。”
“我妈看不懂。”
王鹏在旁边插了一句：“你妈看不懂不要紧，上面看得懂就行。”
说完，又自己笑了下：“当然，能两头都看得懂最好。”
黄罗生没阻止他们在门口这两句闲聊，只是转头对林正宇说：“晚上别熬太晚。”
“这案子的判决，不求一篇论文，但求让人看完，觉得我们是把问题想透了的。”
“至于上面以后往哪边走，我们先把这一步站稳。”
“好。”林正宇点头。
回刑庭办公室的路上，他摸出手机看了眼。
“小城判官”的后台没有新的小红点，草稿箱里，是那行没发出去的标题。
“遇到人闯家门，你敢不敢挡在门口？”
……
第二天下午四点半。
黄罗生把打印好的合议笔录用长尾夹夹好，用牛皮纸文档袋装好，在封口处写了行字：“李乾坤故意伤害案（防卫过当）——请院领导阅示。”
刑庭办公室门口的走廊往下走一楼，就是办公室设置在三楼的文档签阅箱。
他把文档袋塞进写着“刑事案件呈报”的那一格，手刚伸出去，办公室那头电话响了一声。
李婧从走廊上往下探出头：“黄庭长，是办公室打来的，说魏院找你去一趟。”
“好，我马上去。”黄罗生顺口应了一句。
挂了电话，走廊一时间安静下来，只剩下远处电梯口的“叮”一声提示。
魏国平的办公室在五楼，靠近走道尽头。
那一层的墙上贴着几张宣传画：“公正司法、服务大局”“守住底线、不踩红线”。字看过太多遍，反倒成了一层背景。
黄罗生脚步放慢了点。
这种点名让去的“例行汇报”，一般不会真只是走个形式。
……
轻轻敲了两下门，里面传出魏国平的声音：“进来。”
办公室不大，一张写字台，一排文档柜，窗台上摆着两盆绿萝。桌上摊着几本案卷，旁边是一个老式的玻璃保温杯，杯壁上挂着几片茶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