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不一样。”
“正当防卫这块，现在全国都没有统一尺度。”他慢慢说，“有的地方对类似案子认定完全正当防卫，有的地方坚持防卫过当甚至普通故意伤害。”
“最高法、省高院、市中院，各自发过一些内部简报和调研信息，但没有真正意义上的统一文档。”
“我们这个级别的基层法院，扛什么大旗？”
“从系统安全的角度看，防卫过当加轻刑，是最稳妥的路径。”
“在事实认定上、说理部分，把防卫起因、防卫性质、护家动机写足。”
“但是在主文里，仍然按照故意伤害、防卫过当来定性，在三年以上的幅度里压到最低档，适用缓刑。”
“这样做，一方面回应了社会上对保护防卫人的期待，另一方面，也守住了刑法适用的边界。”
他停了停，又补了一句：“还有一点，要考虑抗诉、再审的可能。”
“如果我们现在直接写完全正当防卫，检察机关如果有意见，很可能提起抗诉或者激活再审程序，对当事人来说，又是一轮折腾。”
“相反，如果现在给出一个稳定的防卫过当加缓刑判决，将来统一尺度真往前推，上级要纠偏，多半是往轻的方向改，不会对他更不利。”
“所以，从当事人利益的可预见性来讲，我也倾向于走安全路线。”
老张点头：“小王这话，我赞同。”
后排的李婧憋了半天，终于举了下手：“那我……也说两句？”
黄罗生笑：“说。”
“我就从老百姓视角讲一点。”李婧把笔转了转，“我这两天回家，我妈看了那个视频，第一反应是，这保安咋下这么重的手？第二反应是，要是冲进来的是别人，我拿菜刀砍他算不算犯法？”
“她根本不管什么防卫过当还是完全正当防卫，只会问一句：那保安最后关不关？还敢不敢看门？”
“朋友圈里也是一样，有人说支持保安，有人说一刀捅成重伤也太狠，吵来吵去，最后都落到一个问题上，我还手，到底会不会吃大亏？”
“所以在我看来，”她抬头看着前排三个法官，“你们今天怎么定罪、怎么量刑，外面老百姓未必能完全分得清。”
“但判决书里面，到底是往哪边发力，老百姓是能感觉出来的。”
“比如，你们在那里面写这是一起普通的故意伤害案，那明天网上肯定是一片骂声，说法院看不到防卫。”
“如果你们把防卫的起因、护家的情境写得清清楚楚，再说只是略微超过必要限度，哪怕罪名还是故意伤害，老百姓也会觉得：好歹法院承认他是在护家。”
她摊了摊手：“我没法从条文讲课件，能想到的就是，回家怎么跟我妈解释，让她别在菜市场骂我们法院不讲理。”
林正宇在后排轻轻笑了一下，又很快收住。
黄罗生看向他：“小林，你也说说。”
林正宇把笔放下：“几位法官和王鹏，把大的框架都说得差不多了，我就补一点我自己的感觉。”
“上次醉驾案，我们讨论的是要不要上升到犯罪这根线。”
“那一案里，我在备忘录里写了现实危险性和刑法谦抑性。”
“这次李乾坤案，我们讨论的是要不要让一个防卫人承担重刑责任这根线。”
“对卷宗里的人来说，一个是要不要戴上手铐，一个是要不要蹲几年。”
他翻了翻手边的勘验图：“我这几天脑子里的画面，主要是那块六十公分的台阶。”
“台阶这边是门口，那边是屋里，屋里是发烧的孩子在睡觉，旁边是他老婆。”
“还有法庭上那句，你说，我能赌吗？”
“我不是说，只要谁在法庭上说一句我怕，我们就得一律认定正当防卫。”他看了一眼老张，“那肯定不行。”
“但我觉得，在判决书说理的时候，我们得老实地把这种危险感写进去。”
“不能只写两句刺击腹部致重伤一级、明显超过必要限度，然后用一个事后冷静的一般理性人标准，去要求他当时一秒钟之内做出最优选择。”
“那样一来，正当防卫条文在老百姓眼里，就变成了一条好看的口号。”
“定性上，如果多数意见还是防卫过当、故意伤害，我可以理解。”他点点头，“不过，我希望在本院认为里，我们能够明确写出：本案具备正当防卫的大部分要素，只是在防卫限度上存在争议。”
“把护家动机、时间紧迫、空间逼仄，这些因素一条条列出来。”
“这样，以后上级法院在统一尺度的时候，看到的不是几个抽象名词，而是一个个具体个案。”
李婧在旁边小声嘀咕：“你如果拿这段去写公众号，阅读量肯定爆，就象小城判官那样。”
林正宇装作没听见。
……
几个人说完一轮，合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只剩纸张摩擦的声音。
黄罗生拿起笔，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其实，你们刚才说的，就是这案子里三条路。”
“老张这条，是条文本位加一点现实，起因承认、防卫性质承认，但罪名守住，量刑从宽。”
“小刘和小林这一条，从法理和价值出发，更想往第二十条的方向推一推，但也看到完全正当防卫的现实风险，主张写足防卫性质、留下少数意见。”
“小王这条，是系统安全路线，不当出头鸟，防卫过当加轻刑是最稳的。”
“李婧说的，其实是在提醒我们判决书是写给谁看的，不只是上级法院，还有她妈，还有朋友圈。”
他把话往前推了一点：“我也抛两个问题。”
“第一个，如果我们永远只选最稳的那条路，那刑法里那几条好看的条文，谁来先用一下？”
“第二十条写得很漂亮，为了保护国家利益、本人和他人的人身、财产和其他权利，制止正在进行的不法侵害。”
“如果每逢边缘案子，我们都说等上级统一尺度，那上级要调研的时候，底下翻来翻去，就全是防卫过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