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安那一声石破天惊的“妈妈”,仿佛打开了她语言表达的闸门。接下来的几天,这个音节成了她最热衷的“玩具”和“社交货币”。看见沈清辞,她眼睛一亮:“妈妈!” 喝奶中途停下来:“妈妈?” 睡醒了迷迷糊糊:“妈……妈……” 甚至对着给她换尿布的月嫂,也会尝试性地来一句软软的“妈妈?”,把月嫂逗得心花怒放,连连摆手:“哎哟小公主,我可不是妈妈,妈妈在那边呢!”
沈清辞沉浸在女儿甜蜜的“轰炸”中,虽然有时被叫得哭笑不得(比如正在处理重要邮件时被一声声“妈妈”打断),但心底那份初为人母的骄傲与满足感,与日俱增。她总是会停下手里的事,认真回应女儿每一次呼唤,哪怕那呼唤可能并没有具体诉求,只是安安在练习这个美妙的发音。
而陆寒洲,表面上一如既往的冷静自制,照常处理工作,参与育儿,在深夜研讨会上分析安安语言爆发期的数据表现。他甚至理性地指出:“从发育里程碑来看,婴儿在掌握第一个有意义的词汇后,通常会有一段时间的‘词汇偏爱’或‘过度泛化’,将这个词用于多种情境或对象。安安目前对‘妈妈’一词的使用,符合这一阶段特征。”
但只有沈清辞知道,这位素来不动声色的陆总,私底下有多么“在意”。他抱安安的时间明显增多了,常常把她放在腿上,面对着自己,然后用极其清晰、缓慢的语速,对着女儿那张酷似沈清辞的小脸,重复:“爸爸。我是爸爸。安——安,叫爸——爸——”
安安通常会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专注地看着爸爸开合的嘴唇,小嘴也跟着微微嚅动,但最终吐出来的,依旧是清脆的“妈妈!”,有时还会配上一个大大的、无齿的笑容,仿佛在说:爸爸,你这个音节没我那个好玩。
陆寒洲:“……”
他面上不显,只是淡定地继续下一个互动,或者转而给女儿展示他手机里存的、安安自己玩耍的视频(他试图用“镜像自我”引发兴趣),但沈清辞好几次捕捉到他眼底一闪而过的、近乎“挫败”的微光,以及他无意识摩挲女儿小胖手的动作里,那丝不易察觉的期待。
转折发生在一个工作日的傍晚。陆寒洲在书房处理一份棘手的跨国芯片合作草案,遇到了技术壁垒条款上的争议点,需要与海外团队紧急视频沟通。他提前跟沈清辞打了招呼,将书房门虚掩,但并未完全隔音——他们约定,在孩子需要父母时,工作必须让位。
视频会议进行到关键处,双方就某个专利共享细节争执不下,气氛有些胶着。陆寒洲穿着家居衬衫,袖子挽到手肘,神情专注冷峻,用流利的英语陈述着己方立场,逻辑严密,数据确凿。他的声音透过未完全关闭的门缝,隐隐传到客厅。
沈清辞正坐在地毯上,陪着曦曦和安安玩叠叠乐。曦曦热衷于把堆好的杯子一把推倒,然后哈哈大笑。安安则安静地坐在妈妈怀里,手里抓着一个柔软的布书,但小耳朵却支棱着,不时扭头看向书房的方向。
陆寒洲的发言告一段落,对方正在回应。可能是网络稍有延迟,书房里出现了几秒的静默。
就在这时,原本专心致志听着爸爸声音的安安,忽然把手里的布书一丢,扭动着小身子从沈清辞怀里挣脱一点,面朝书房方向,挺直了小腰板,然后,用她那清亮的小嗓门,字正腔圆地喊了一声:
“爸爸!”
这一声,比平时叫“妈妈”时更响亮,更干脆,带着一种奇特的、仿佛在参与或回应的意味,清晰地穿透了门缝,钻进了书房的收音设备,也传入了电脑另一端海外团队的耳中。
视频画面里,陆寒洲正在凝神倾听对方发言的侧脸,瞬间僵住。他猛地转过头,看向书房门口,那双向来深邃沉静的眼眸,此刻写满了巨大的惊愕与不敢置信,瞳孔甚至微微放大。他甚至忘了自己还在会议中,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电脑里传来对方律师疑惑的询问:“r ?is everythg alright? we heard a childs voice(陆先生?一切都好吗?我们听到了孩子的声音……)”
陆寒洲这才恍然回神,但显然心神已乱。他罕见地没有立刻用完美的公关辞令回应,而是语速极快、甚至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微颤,对着麦克风说:“please exce for one ont urgent faily atter(抱歉,请稍等片刻,紧急家事。)”
他甚至没等对方完全回应,就迅速点击了静音,然后一把推开椅子,动作幅度之大,让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他几乎是冲出了书房。
客厅里,沈清辞也愣住了,随即是忍俊不禁。她看着女儿,又看向冲出来的丈夫。安安看到爸爸出现,似乎非常满意自己制造的效果,小脸上绽开一个灿烂无比的笑容,朝着陆寒洲张开双臂,更加清晰地、带着点小得意地又喊了一声:“爸爸!抱!”
陆寒洲停在原地,胸膛微微起伏。他先是看了一眼沈清辞,确认她眼中带着笑意的肯定,然后目光才落回女儿身上。那一刻,这个在商场上翻云覆雨、冷静自持的男人,脸上出现了极其罕见、甚至堪称“空白”的表情。那是震惊、狂喜、无措、以及某种近乎笨拙的感动混杂在一起的模样。
他几乎是同手同脚地走上前,动作却异常轻柔地将女儿从沈清辞怀里抱过来,小心翼翼得像在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却又用力地把她搂在胸前。安安顺从地伏在爸爸宽阔的肩头,小手习惯性地抓住他的衬衫领子。
陆寒洲抱着女儿,背对着客厅,站了好一会儿。沈清辞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宽阔的肩膀似乎微微绷紧,又缓缓放松。然后,她听到他极其低沉地、带着浓重鼻音,在女儿耳边应了一声:“嗯。爸爸在。”
安安似乎觉得这个回应不够,又奶声奶气地强调:“爸爸!”
“嗯。”陆寒洲的声音更哑了,他侧过头,将脸轻轻贴在女儿柔软的发顶,闭上了眼睛。几秒后,他才重新睁开眼,眼底有未及完全平复的波澜,但更多的是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到极致的亮光。
他抱着安安转过身,脸上已恢复了大部分平静,但眉梢眼角的柔和与唇角那抹压不下去的弧度,泄露了他内心巨大的激荡。他看着沈清辞,深吸一口气,才用勉强平稳的语调说:“她……叫我爸爸了。”
沈清辞笑着点头,眼里有泪光闪动:“我听到了,很清楚。我们安安真棒!” 她看向陆寒洲怀中那个正把玩爸爸衬衫扣子的小家伙,心中充满了暖意。她知道,这一声“爸爸”,对陆寒洲而言,意义何其重大。
曦曦见大家都围着妹妹,不甘寂寞地爬过来,抱住陆寒洲的小腿,“啊啊”地叫着。陆寒洲弯腰,用另一只手臂将儿子也捞起来,一边一个,抱在怀里。曦曦兴奋地拍打爸爸的脸颊,继续他的“哒哒”语。
陆寒洲低头看着怀里的两个孩子,目光在儿子活泼的小脸和女儿沉静的眼眸间流连。然后,他再次看向沈清辞,声音里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虔诚的郑重:
“谢谢。” 他说。
谢谢你,给了我们这样珍贵的礼物。
沈清辞读懂了他未尽的言语,微笑着摇头,走上前,轻轻环抱住他和两个孩子。一家四口在客厅温暖的光线下,静静相拥。
许久,陆寒洲才想起书房里被静音的国际会议。他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我还有个会议……”
“快去吧,”沈清辞笑着接过两个孩子,“别让人家等太久。不过陆总,你刚才冲出来的样子,可一点都不像平时那么镇定。”
陆寒洲耳根几不可察地红了一下,但他很快恢复了常态,只是眼底的笑意怎么也藏不住。他整理了一下被孩子们弄皱的衬衫,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回书房。在关上书房门前,他又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里其乐融融的母子三人,尤其是那个刚刚给了他巨大惊喜的女儿,心中某个角落,柔软得一塌糊涂。
重新坐回电脑前,他取消了静音,面对屏幕上几位面露关切和好奇的合作伙伴,陆寒洲已恢复了往日的从容与专业,只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柔和春风,让熟悉他作风的几位海外高管都暗自诧异。
“y apologies for the terruption,” 他声音平稳,带着一丝极淡却真实的愉悦,“y daughter jt said her first word to ‘daddy’。(抱歉打断,我女儿刚刚对我说了她人生的第一个词——‘爸爸’。)”
屏幕那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和祝贺声。会议气氛奇迹般地缓和了许多,接下来的谈判竟也顺利了不少。
那个傍晚,陆寒洲工作效率奇高,思路格外清晰。只是他放在桌角的手机,屏幕上反复播放着一段只有几秒钟的录音——那是沈清辞后来悄悄发给他的,安安那两声清脆响亮的“爸爸”。他听了无数遍,每一次,嘴角都会不自觉地上扬。
原来,再精密的大脑,再坚固的心防,也抵不过怀中幼崽一声稚嫩却清晰的呼唤。那声“爸爸”,是责任,是羁绊,更是世界上最动听、最无法用任何商业价值衡量的,爱的回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