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东南大学校园，梧桐大道上铺满金黄落叶，步履匆匆的学生怀抱书本，空气中弥漫着青春与求知的气息。沈清辞握着讲义夹，走在前往人文社科楼的人群中。她今天穿着一身简约的米白色针织衫搭配墨绿色长裙，外罩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风衣，既保持了专业感，又带着设计师特有的优雅随性。脚步虽稳，心跳却比平时快了几分。
这是她作为客座教授的第一堂正式研讨课。
教室安排在“智能社会与伦理研究中心”的一间弧形阶梯研讨室。当她提前十五分钟到达时，微微吃了一惊——能容纳近百人的研讨室，几乎已经坐满了八成。学生们有的低头翻阅资料，有的小声交谈，还有的用好奇的目光打量着走进来的她。黑板上方投影着课程名称和她的简要介绍，旁边还有一行醒目的小字：“实践者说：设计有温度的数字未来”。
座无虚席。
最初接到邀请时的志忑，前期备课时的焦虑，此刻竟奇异地沉淀下来，转化为一种清晰的使命感。她深吸一口气，将讲义放在讲台上，对着最先注意到她的学生们微笑颔首，然后熟练地连接电脑、调试麦克风，动作从容。
两点整，上课铃响。教室逐渐安静下来，近百道目光聚焦在她身上。
“各位同学，下午好。我是沈清辞。”她的声音透过麦克风清晰传出，温和而镇定，“很荣幸受中心邀请，在未来一学期里，与大家共同探讨‘行为心理学视角下的智能交互空间与ai伦理’这一课题。如课程说明所言，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学者，我是一名空间设计师，一个创业者，也是两个孩子的母亲。”
开场白坦诚而直接，台下泛起些许善意的低语和好奇的眼神。
“所以，这门课不会有太多艰深的公式推导或理论堆砌。”她点开第一张ppt，画面是“清辞雅韵”工作室为一对年轻夫妇改造的老公寓对比图，从昏暗杂乱到明亮温馨，充满了巧思与情感细节。“我将主要从我的实践案例出发，分享我们在设计中如何尝试理解‘人’，如何应对科技带来的机遇与挑战，以及我们遇到的困惑、走过的弯路，甚至失败。我希望，我们能一起，从这些具体的‘物’与‘空间’中，剥离出那些关于行为、情感、伦理与技术的共性问题，进行思辨。”
她切换ppt，展示了几组有趣的对比图：一个堆满智能设备却显得冰冷的“样板间”，与一个设备不多却绿意盎然、充满个人痕迹的角落；一个利用传感器自动调节一切、让人无所适从的酒店房间，与一个允许住客亲手调节光线、温度和音乐，留下使用记忆的民宿空间。
“我们常说‘科技以人为本’，但究竟什么是以人为本？”沈清辞走到讲台边，目光扫过台下年轻的面孔，“是追求极致的便利和自动化，让机器猜测并满足我们的一切需求，甚至在我们意识到之前？还是在提供便利的同时，保留人的控制感、选择权，以及——或许最重要的——‘意义的参与感’？”
她引用了几个行为心理学中的经典概念，如“自我决定理论”（强调自主、胜任、归属的需求）、“选择的悖论”（过多选择导致焦虑）和“心智模型”（人们如何理解系统运作）。但她没有停留于概念解释，而是立刻将它们与具体的设计选择挂钩：
“当我们为一所养老社区设计公共活动空间时，我们引入了一些简单的智能提醒和健康监测设备。但我们刻意没有让这些设备‘无处不在’和‘过度主动’。我们保留了实体日历、手动调节的灯光开关，甚至一个需要手动上发条的老式座钟。为什么？因为我们发现，对于许多长者而言，完成一个简单的、有反馈的动作（比如亲手撕下日历页，拧动开关），带来的掌控感和生活实感，比被动接受服务更重要。这关乎‘自主’的需求。”
“再比如，在我们为有儿童的家庭设计学习空间时，我们探讨了算法推荐的教育内容。便利吗？极其便利。但我们是否思考过，当算法根据孩子的点击不断推送相似内容，是否会无形中窄化他的兴趣光谱？我们是否应该设计一种机制，让父母或孩子自己，能定期、便捷地‘重置’或‘拓展’推荐范围？这涉及到‘选择权’和‘成长可能性’的伦理。”
她的讲述娓娓道来，案例鲜活，问题尖锐。台下的学生们听得越来越专注，不少人在快速记录。
进入自由提问和研讨环节，气氛更加热烈。
一位心理学专业的女生率先举手：“沈老师，您提到‘意义的参与感’。但在很多消费级智能家居设计中，似乎更强调‘无缝’和‘隐形’，最好让用户感觉不到技术的存在。这两者矛盾吗？”
“很好的问题。”沈清辞赞许地点头，“我认为，‘隐形’是指技术不应成为干扰或负担，它的存在不应让用户感到繁琐或困惑。但‘意义的参与感’是指，在关键节点上，用户应当能够理解、影响甚至赋予这个系统以个人意义。比如，一个智能照明系统可以自动学习你的作息并调节，但你是否可以轻松地告诉它：‘今晚我想在客厅营造一个阅读角的气氛’，并让它理解并执行？或者，你是否能为某个特定的灯光场景命名，比如‘周末影院’或‘沉思时刻’，让它成为你家庭记忆的一部分？技术是隐形的，但人与空间的互动、情感的投射，应该是显性且可参与的。”
一位计算机科学的男生推了推眼镜，提出挑战：“沈老师，从工程实现角度，您说的这些‘参与感’、‘意义赋予’，往往意味着更高的复杂度和成本。在商业竞争中，这可能不是最优解。企业可能更倾向于提供标准化、低成本、高便利的方案。”
沈清辞笑了：“这确实是一个现实的张力。我的答案是：第一，这取决于产品的定位和价值观。是追求短期销量，还是希望建立长期的品牌忠诚和情感连接？‘清辞雅韵’的客户，很多正是因为认同我们对‘情感价值’和‘个性化’的坚持而选择我们。第二，技术本身在发展。随着自然语言处理、情感计算等技术的进步，实现更人性化、可参与的交互，成本未必会一直居高不下。第三，或许最重要的是，我们需要有更多跨学科的对话，像我们在这间教室里所做的。工程师需要理解心理学和伦理学的诉求，而设计师和人文学者也需要理解技术的可能与局限。共同寻找那个平衡点，正是我们这门课，以及类似研究中心存在的意义。”
她的回答既有实践者的务实，又有超越商业的思考，让提问的男生若有所思地坐下。
课堂在深入的探讨中推进。沈清辞分享了她在设计工作室转型中，如何引导团队思考材料背后的伦理（如可持续性、公平贸易），如何在智能家居项目中与工程师反复沟通隐私保护的边界设计。她也坦诚了自己遇到的难题：如何在数据收集与隐私保护之间取得客户理解？如何在预算有限的情况下实现理想的伦理设计？
她没有给出标准答案，而是不断抛出问题，引导学生们分组讨论，从各自专业背景提出见解。课堂变成了一个真正的思想工作坊。
最后，她展示了一张照片：安安和曦曦在他们家的阅读角，安安正在用平板电脑看互动绘本，曦曦则在旁边摆弄实体积木。阳光洒在他们身上。
“这是我的两个孩子。他们生长在一个数字原生时代。我作为母亲和设计师，每天都在观察和思考：什么样的空间、物品、交互方式，能既让他们享受科技的红利，又能保持对真实世界的感知、动手创造的能力，以及与他人真实联结的温暖？”她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不容置疑的真挚，“这可能是我所有思考和实践最原始的驱动力。而我相信，在座的各位，无论将来从事什么职业，也都会面临类似的关切——为我们自己，也为下一代，塑造一个更人性化、更有温度的科技环境。”
下课铃响起，但许多学生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围了上来，继续提问，或分享自己的看法。沈清辞耐心地一一回应，交换联系方式。
走出教学楼时，暮色已染红天际。她打开手机，看到陆寒洲发来的信息：“讲台首秀顺利否？两位小听众表示已准备好聆听‘沈教授’的课后复盘。”图片里，安安和曦曦挤在客厅沙发上，对着镜头做出“加油”的手势。
沈清辞笑着回复：“座无虚席，讨论热烈。回家细说。告诉两位评审，妈妈可能需要他们的拥抱来补充能量。”
她收起手机，踏着落叶走向校门。初冬的风微冷，但心中暖意盎然。重返校园，站上讲台，对她而言不仅仅是分享，更是一次深度的梳理、学习和激发。那些年轻而富有活力的思想碰撞，让她对自己的事业、对未来的可能，有了更开阔的视野和更坚定的信心。
她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设计有温度的数字未来，这条路漫长而值得，而她，正与越来越多的同行者一起，步履不停。家庭的支持、事业的拓展、学术的滋养，如同交响乐中和谐共鸣的声部，共同奏响她人生中这段丰富而饱满的华彩乐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