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明心理发展基金会”首期工作坊结束后的几个月里,线上支持社区保持着活跃的互动,线下的小型聚会和导师交流也在持续。种子已经播下,改变在悄然发生。其中最令人振奋的突破,来自于一位名叫叶蓁的博士生。
叶蓁是第二期工作坊的学员,来自物理学院,研究方向是新型量子材料。她聪慧过人,本科阶段就以顶尖成绩直博,是导师颇为看好的苗子。然而,进入博士研究深水区后,她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瓶颈。这瓶颈不仅来自课题本身的难度,更源于课题组内部一种微妙却令人窒息的环境。
她的导师是领域内知名学者,但团队文化偏向传统的“硬汉”风格,强调竞争和单打独斗。组里除了她,只有两名女性,一位是即将毕业的师姐,另一位是刚入学的硕士生。叶蓁发现,她的想法在组会上常常被轻描淡写地带过,同样的思路由同组的男生提出则会受到更多关注和讨论。她在实验设备使用时间分配上屡屡受挫,一些关键的样品制备机会也总是“恰好”轮不到她。更让她痛苦的是,导师偶尔会当着其他学生的面,用“女孩子嘛,耐心细致就好,创新突破还是要看魄力”之类的言辞评价她,虽似玩笑,却如钝刀子割肉。
叶蓁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缺乏“魄力”和“创新能力”,是否不适合从事前沿的、竞争激烈的物理学研究。她变得沉默,在组会上不敢轻易发言,实验进展缓慢,陷入了焦虑和自我怀疑的恶性循环,甚至开始考虑是否要放弃学术道路。
她是被师姐推荐来参加“启明”工作坊的。起初,她只是抱着“换个环境透透气”的想法。但沈清辞关于“创伤转化”和“优势识别”的分享,沈清许关于“应对微侵犯”和“战略性自我倡导”的策略,以及工作坊中其他女孩们相似的困境和彼此的支持,像一道道微光,照进了她阴郁的心房。
特别是在“优势识别”环节,当同伴们根据她的分享,指出她在“批判性思维”、“坚持”、“热爱学习”以及“注重细节”方面的突出优势,并认为这些正是优秀科研工作者的关键品质时,叶蓁第一次从别人的眼中,看到了一个不同于课题组评价体系下的自己。那份被压抑的、对自己智识能力的信心,开始悄然复苏。
工作坊结束后,叶蓁主动申请了“启明”的“星光导师”计划。基金会为她匹配的导师,是林琛通过国际网络联系到的一位华裔女科学家——陈教授。陈教授目前在美国顶尖研究所担任独立pi(首席研究员),早年攻读博士时也经历过类似的性别困境和自我怀疑。两人通过视频建立了联系。
陈教授的指导务实而充满力量。她并没有告诉叶蓁该具体做什么实验,而是首先肯定了她的研究方向和潜在价值。她分享了自己当年如何应对类似环境:系统地记录自己的研究进展和想法,形成清晰的工作日志;在组会前精心准备发言要点,甚至预演可能遇到的质疑;主动寻找课题组内外志同道合者(无论性别)建立小范围的研究讨论伙伴关系;在关键问题上,学习用数据、逻辑和前期结果进行“有礼有节但坚定”的沟通。
“有时候,你需要把自己的工作‘可见化’,”陈教授说,“不是炫耀,而是有策略地展示你的贡献和思考深度。同时,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学术信心档案’——记录下每一个你独立解决的小问题、每一个有价值的想法、每一次积极的同行反馈。当外界的声音动摇你时,就看看这个档案。”
陈教授还鼓励叶蓁,如果条件允许,可以尝试将一部分研究思路整理成短文,投递给相关领域的国际会议或期刊。“不是为了立刻发表,而是为了接受更广阔学术社区的检验和反馈,打破课题组内部可能存在的回声壁。”
与此同时,叶蓁也在“启明”的线上社区中获得了持续的支持。当她犹豫是否该就设备分配问题与导师沟通时,社区里的女孩们帮她梳理了沟通策略;当她实验再次失败感到沮丧时,总有人分享自己类似的经历和调整方法。林薇、苏晓等人也与她保持着私下联系,彼此打气。
更重要的是,沈清辞一直关注着叶蓁的情况。在一次线下咖啡角聚会中,沈清辞与她进行了一次长谈,不仅听了她的困扰,还和她一起分析了课题组动态和导师可能的心理,帮助她更理性地看待环境,减少个人化的情绪内耗。
“你的价值不取决于少数人的评价,甚至不取决于一时一地的论文发表。”沈清辞对她说,“而在于你对未知问题的好奇、探索的坚持,以及在这个过程中发展出的独特视角和解决问题的能力。这些都是你内在的星辰,别人拿不走,环境也遮不住。课题组只是你学术生涯中的一个驿站,你的目标是更广阔的科学星空。”
这番话,连同陈教授的指导、同伴的支持,以及工作坊中学到的自我认知工具,逐渐在叶蓁心中汇聚成一股沉静而坚实的力量。她开始改变自己的行为模式。
她不再沉默。每次组会前,她花更多时间准备清晰简明的ppt,突出自己的逻辑链条和阶段性证据。当想法被忽略时,她会选择合适时机,用请教或补充的方式再次提出,并附上更详细的背景或初步数据。她开始定期通过邮件向导师汇报进展,即使是小的积极结果,确保自己的工作被“看见”。
她听从陈教授的建议,将一部分关于材料界面效应的新颖构思,整理成一篇紧凑的“通讯”文章,投给了一个以快速发表前沿想法着称的期刊。这个过程本身,就迫使她将模糊的思路锤炼得更加清晰严谨。
她还主动与课题组里一位同样对基础物理问题有深厚兴趣、为人相对公正的博士后师兄建立了定期讨论机制,互相校验思路,这让她在组内不再感到完全孤立。
转变是缓慢的,环境也并非立刻改善。仍有挫折,仍有令人不快的瞬间。但叶蓁的心态已然不同。她不再将每一次挫折都归咎于自身能力不足或性别问题,而是能更冷静地分析:是技术问题就去解决技术问题,是沟通问题就去改善沟通,是环境局限就去寻找环境内的突破点或放眼环境外。她对自己核心优势的认知,像锚一样稳定着她的情绪和价值感。
四个月后,转机出现了。叶蓁投出的那篇“通讯”文章,经过快速评审,被接收发表了。尽管只是短文,但发表在高质量期刊上,意味着她的想法得到了国际同行的初步认可。这篇文章新颖的视角,也意外地为课题组正在攻关的一个难题提供了关键启发。
导师在组会上特别提到了这篇文章,虽然语气依然平淡,但给予了实质性的肯定。组内其他成员看她的眼光也悄然变化。更重要的是,叶蓁自己知道,这份成果源于她没有放弃的独立思考和在困境中依然努力推进的坚持。
借着这个势头,她将这篇短文中的核心思想深化、拓展,结合最新的实验结果,形成了一篇更完整、更扎实的研究论文。这一次,她的写作更加自信,论述更加有力。论文投出后,经历了严格的评审过程,她沉着应对审稿人的每一个问题,修改稿逻辑严密,数据充分。
最终,这篇论文被物理学领域一本顶级期刊正式接收发表。这不仅对她个人是重大的突破,对她所在课题组也是重要的成果。
收到正式接收邮件的那天傍晚,叶蓁独自在实验室坐了很久。窗外华灯初上,她内心却一片澄明宁静。她没有狂喜,只有一种深深的、扎实的欣慰。她打开“启明”的线上社区,发了一条简短的消息:
“各位伙伴,我的论文被xx期刊接收了。感谢‘启明’,感谢陈老师,感谢沈老师,感谢每一位在这里给予我倾听和支持的你们。最想说的是:那些曾让我怀疑自己的黑暗时刻,没有吞噬我,反而让我更清楚自己心里有什么是扑不灭的光。我们都可以。”
消息瞬间收到了数十个点赞和温暖的回复。沈清辞看到后,眼眶微热,回复了一个拥抱的表情和一句话:“为你骄傲,叶蓁。你的光,从来都在,现在它照亮了更远的地方。”
叶蓁的故事,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子,在“启明”的社群和更小范围的学术圈里漾开涟漪。它生动地证明了,专业的心理支持、精准的榜样引导和温暖的同伴网络,能够如何帮助一个高潜力的女性,在面临结构性困境和个人心理瓶颈时,重拾内在力量,突破桎梏,最终绽放出属于自己的学术光芒。
对沈清辞和整个“启明”团队而言,叶蓁的突破,不仅仅是一个成功的案例,更是对基金会使命和价值最有力的验证。它让所有参与其中的人相信,点亮一颗星辰,真的可以照亮一片天空。而这,正是“启明”存在的全部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