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安稷君府的书房出来,傅云清不由得回想起来家族的往昔历史……
始皇帝二十一年,春,南疆云雾谷。
七岁的傅云清穿着葛布短衣,赤足站在家族香斋光滑的青石地面上。晨光透过高高的竹窗,在满室萦绕的静谧香气中,投下一道道朦胧的光柱。
香斋很大,三面墙都是到顶的紫檀木多宝格,上面陈列着大小不一的陶罐、锡匣、玉盒。每一个容器上都贴着素绢标签,用古朴的篆字写着名称:“琼脂天香(甲子年收)”、“龙血香(西山阳坡)”、“莺歌绿(溪涧沁润)”。空气里混合着几十种不同的香气,初闻似乎杂乱,但静心细辨,便能察觉出层次分明的甘、醇、清、烈、甜、凉,仿佛一部用气味写就的无字典籍。
祖父傅岩——西瓯部中最后一位被尊称为“岩公”的大香师,正背对着他,在一个巨大的沉香木案前静立。老人身形清瘦,白发用一根竹簪绾起,穿着毫无纹饰的深青色麻衣,却自有一种渊渟岳峙的气度。
“清儿,过来。”祖父没有回头,声音平稳如山涧深潭。
傅云清轻手轻脚地走近。案上铺着黑绒,上面放着一块形状奇特的深褐色物体,表面布满皲裂,像干涸了万年的河床。
“今日我们认‘香骨’。”祖父转过身,苍老而清亮的眼睛看着他,“香有三骨,你可知是哪三骨?”
小云清努力回想平日听来的零星话语,怯生生道:“是……木头做的骨头?”
祖父笑了,笑容里有种看透世情的宽容。他执起孙儿的小手,轻轻按在那块香材上:“闭眼,静心,用你的指尖去‘听’,用你的心神去‘看’。”
傅云清依言闭目。指尖传来微凉而坚硬的触感,但细细感知,那坚硬中又似乎有某种温润的弹性。渐渐地,他仿佛“看”到了一些模糊的画面:一棵参天大树,一道撕裂天空的闪电,树木痛苦的震颤,而后是漫长、漫长到几乎感觉不到流动的时光……
“感觉到了吗?”祖父的声音似从遥远的地方传来,“第一骨,谓之‘木骨’。乃古树生长百年乃至数百年,吸纳日月山川精华,所成之坚韧精魄。无此骨,香便如无根之萍。”
小云清睁开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祖父又引着他的手指,划过香材表面一道深深的、仿佛被什么啃噬过的凹痕:“第二骨,谓之‘伤骨’。雷击、风折、虫蛀、兽啃……皆是天赐机缘。树受此伤,方会拼尽生命精华以自愈,凝树脂为膏,此为香之始。”
最后,祖父的手掌完全覆盖住香材,仿佛在感受其内里的脉动:“第三骨,最为玄妙,谓之‘时骨’。树木倒下,沉于红土、没于溪涧,经受地气沁染、雨露滋润、虫蚁搬运。这段光阴或数十年,或甲子轮回,甚至跨越更悠远的岁月,无人能精准度量。唯天地知晓,岁月铭记。 时骨赋予香的,非是单纯的年岁累积,而是将木骨之精魄、伤骨之痛楚,慢慢醇化、融合、升华,直至浑然天成,内敛光华。”
祖父收回手,目光深远:“故世人常言‘百年沉香,万年红土’,所言非是确数,而是敬畏那不可测度、化腐朽为神奇的时光之力。 我傅家世代习香,所求不过是读懂这三骨写就的天地文章,以虔敬之心,将其唤醒于人前。”
傅家的教育,历来是文武兼修,道术并重。
上午,傅云清随祖父在香斋,学的不是具体的制香步骤,而是更根本的东西:如何从二十一种南疆土壤中,仅凭颜色与手感,辨出最有可能孕育沉香的三种“香壤”;如何在不同季节、不同时辰,捕捉风中那缕若有似无的独特蜜韵;如何通过观察山形水势、植被分布,推断古树可能倒伏埋藏之地。
祖父常说:“香道如医道,望闻问切,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心浮气躁者,不配为香师。”
下午,他便跟着父亲傅远。父亲与祖父的沉静截然不同,他身形矫健,性格爽朗,是家族与外部世界连接的桥梁。他教傅云清辨识山林中可食的野果与有毒的菌菇,教他如何在复杂的地形中不迷失方向,教他简单的防身术和射箭,更重要的,是教他如何与山外来的商旅打交道——辨别货物的成色,听懂各地方言的大意,理解交易中的诚意与机心。
“清儿,你记住。”父亲有一次在带他巡视家族与山外商人交易香材后,摸着他的头说,“祖父教你的是‘道’,是香的魂;我教你的是‘术’,是让这魂能在世间存续、甚至发扬光大的本事。咱们傅家能在西瓯立足数代,受人尊敬,靠的从来不只是关起门来的精湛手艺。”
母亲则用她的方式,将“香”融入最日常的生活。她会用晒干的香花为家人填充枕头,会在雨季时在屋内熏烤特制的草药香驱散湿瘴,会用淡淡的沉香粉合着蜜,制成缓解咳嗽的香丸。对母亲而言,香不是玄妙的道理,也不是待价而沽的商品,它就是生活本身,是守护家人安康的温暖力量。
始皇二十一年末,局势开始变得紧张。关于北方强大秦国的消息,伴随着一些逃难而来的零星部族,传入了一向偏安的云雾谷。有人说秦军势如破竹,有人说他们纪律严明但所求甚巨。
忧虑的气氛也蔓延到了傅家。一个冬夜,炭火盆在厅堂里烧得正旺,家族核心成员齐聚。除了祖父傅岩、父亲傅远,还有特意赶回来的伯父傅山、叔父傅林。
伯父傅山气质儒雅,长期负责家族与更南方百越各部以及海外商队的联系,见闻广博。他面色凝重:“消息确实了,秦天子志在一统,岭南恐难偏安。西瓯、骆越诸部已在商议联合抗秦之事。”
叔父傅林较为年轻,心思活络,常与一些北来的、非官方的商旅打交道。他补充道:“我接触过一些秦地来的行商,其国法度森严,组织有序,与以往任何对手都不同。战端一开,恐非短期可了。”
祖父傅岩静静地听着,手中的茶盏未曾放下,也未饮一口。直到所有人都说完,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厅堂瞬间安静:
“傅家立足南疆,凭的是香道。此道,是文明之脉,是天地仁心在人间的显化。它比王朝更替更长久,比刀兵烽火更坚韧。”
他目光扫过儿孙们:“战火或将焚林,但我傅氏香脉,不可绝于此劫。我意已决:家族需分脉而存,各尽其责,以待天时。”
伯父傅山一支,携家族《香谱》核心抄本一卷,以及部分最珍贵的香材样本,三日后启程,向南穿越群山,直至岭南腹地乃至海岸。他们的使命是“存续火种”,在最坏的情况下,保住家族香道的核心传承。
父亲傅远一支,留守云雾谷祖地。理由很充分:傅远熟悉本地地形、部族关系,且勇武能持,便于在乱局中守护祖宅、祠堂以及那部最重要的《香谱》正本与“香祖”圣物。同时,也便于根据形势,为部族或家族斡旋。
叔父傅林一支,则凭借其与外界沟通的能力,向北、向东活动。不必深入秦地,而是在边缘地带,以香材贸易为媒介,尽可能了解外界变化,探寻在新时代家族生存乃至发展的新可能。
这不是凄惶的逃难,而是一个古老家族面对不可抗拒的时代浪潮时,表现出的惊人理智、深远眼光与深沉担当。没有哭嚎,没有绝望,有的只是冷静的分工与沉重的嘱托。
临行前夜,伯父傅山将傅云清叫到一旁,递给他一个小小锦囊,里面是三颗不同色泽的香珠。“清儿,你天资最高,祖父与父亲的本事,你要好好学,更要好好想。香道之未来,或许不在深山,而在山外更广阔的天地。这三颗香,代表木、伤、时三骨,你留在身边,莫忘根本。”
接下来的十年,是傅云清快速成长的十年,也是他习惯“双面”人生的开始。
在家族内部,在祖父日渐衰老但依旧清明的目光注视下,他是香师传人傅云清。他研习《香谱》,技艺日益精进,尤其对“醒香”一道,展现出独特的天赋。他能通过极其细微的敲击声、香气释放的节奏,判断一块香材最适宜的唤醒时机与方式。
但在家族之外,在动荡加剧的部族环境中,他是勇士傅云清。他将在父亲和野外历练中学到的本领发挥到极致,几次在与其他部族的冲突或狩猎大型猛兽时表现出色,冷静、果敢、且不乏智慧。他逐渐赢得了部族勇士的认可,成为了一名年轻的头领。很少有人知道,这个在战场上眼神锐利的年轻人,回到自家香斋后,能对着一块木头静坐半日,指尖抚过的动作温柔得像在对待初生的婴孩。
香,成为连接他这两种身份的隐秘纽带,也是他内心最深处的慰藉与力量源泉。每当感到迷茫或疲惫时,他便会取出伯父赠予的三骨香珠,静静感受其中蕴含的百年木魄、伤痛记忆与时光沉淀,仿佛能从这跨越时空的凝结中,汲取到家族传承的坚韧与宁静。
始皇帝三十九年秋,咸阳,安稷君府香室。
傅云清结束了一日的讲授。莲枝五人退下后,他独自留在室内,没有立刻离开。窗外是渭水秋色,与南疆的苍翠截然不同,但却让他想起了祖父香斋窗外的远山。
他轻轻解开贴身衣襟,取出那个从不离身的小锦囊。倒出三颗色泽温润的香珠,置于掌心。
木骨、伤骨、时骨。
曾经的他认为,家族的使命就是守护这三骨,在云雾谷的香斋里,一代代读着天地写就的无字书。
直到三年前,他在死亡的边缘被那个女子拉回,看到她如何用另一种形式——医术,践行着对生命、对自然造化的同等敬畏。
直到如今,他站在这座帝国都城的繁华深处,在安稷君的庇佑与信任下,终于能够不再隐藏,将家族的香道技艺,用于一桩前所未有的、宏大的事业:它不是简单的买卖,而是连通秦地与南疆的商路,是改善万千山民生计的契机,是将香道从山林秘艺推向更广阔天地的尝试。
“祖父,父亲,伯父……”他望着掌心香珠,低声自语,“你们分脉存续,所求的‘天时’,可是如今这般?”
香斋的晨光,部族会议那夜的炭火,伯父远行时萧瑟的背影,父亲留守时坚毅的眼神……历历在目。
而今,这“香脉”似乎真的找到了新的土壤。它不再仅仅是家族安身立命的技艺,更可能成为滋养一方、沟通南北的文明纽带。
他将香珠紧紧握在掌心,感受着那穿越了漫长光阴、家族期盼与个人坚守的温润力量,望向窗外咸阳城的万家灯火,心中一片前所未有的澄明与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