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渭水云山盟》用印后的第二日,安稷君府书房内,一场关于香政司具体架构的商议正在进行。
“盟约既定,香政司便不再是空悬之印,而是即将有巨利流动、关系秦南大局的实权之司。”明珠看着面前的傅云清与周勘,神情郑重,“司中人事,尤其是掌钱、掌物、掌账之关键职位,需即刻定下,不容有失。”
周勘沉吟道:“按少府成例及商事常理,此等要害之位,至少需设三职:库监,掌管所有香材实物出入,核实无误;司会,记录每一笔收支明细,总核账目;司出,掌管钱帛流通,凭印信与账目支付款项。三者分离,互相稽核,方能杜绝弊病。”
这就是“管仓、会计、出纳”的雏形,思路清晰。傅云清点头赞同:“周家丞所言极是。此三职如同鼎之三足,缺一不可,且需品性忠实、心细如发之人担任。”
明珠的目光落在傅云清身上,话锋却转向了一个更深远的方向:“傅主事,这三职之人选,我想听听你的举荐。”
傅云清微微一怔。这三职可谓香政司的钱粮命脉,寻常上位者必牢牢握于自己人之手。他稍作思索,谨慎道:“库监需熟知物料、严谨刻板,孙平或可胜任;司会需精于筹算、笔法严谨,赵岩乃不二人选;司出……需极重信誉、熟知钱帛,府中或可再选一老成账房。”
明珠却轻轻摇头,提出了一个出乎意料的构想:“孙平与赵岩,我另有重用。这三职,我想让你来举荐——从你熟悉的南疆子弟中,或此次随商队而来、愿留咸阳的可靠人里挑选。”
此言一出,不仅傅云清愕然,连周勘也略显惊讶。
明珠不疾不徐地解释道:“香政司之根基,在于《渭水云山盟》。盟约之魂,在于‘秦南一体,互利共信’。若司中所有关键职位皆为秦人,南疆盟友如何看待?他们会觉得,这仍是秦人之司,他们只是供货的‘外人’。”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院中已挂上“香政司”匾额的独立院落:“我要的,是一个从骨子里就体现‘共治’、‘制衡’与‘信任’的机构。 让你举荐南疆子弟担任要职,便是将此意昭示天下:在这里,南疆人不仅是供货方,更是管理者、是利益的共同守护者。当然,”她转回身,目光清明,“人选需经过你的严格考核,家世、品行、能力皆要过关。入职后,亦需遵守秦律与司规,接受周家丞的总领与稽查。如此,你我之间,秦南之间,方能真正建立起经得起利诱与时间考验的信任。”
傅云清心中巨震。他瞬间明白了明珠此举的深意。这不仅仅是“用人不疑”,更是一种高超的政治智慧与恢弘的格局。将财权要害岗位交由他举荐的南疆人,等于将巨大的信任和同样巨大的责任,一同压在了他的肩上。这能最快地消弭隔阂,也让南疆各部再无借口质疑分配的公平。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心绪,郑重拱手:“安稷君胸怀格局,云清感佩。此事关乎重大,云清不敢轻率。请容我三日,仔细考察此番随行人员及咸阳南疆子弟中可造之材,必选出忠谨可靠、且愿学习秦法秦文、融入此地之人。”
“好。”明珠颔首,“此事便交由你。选定后,带来见我。至于莲枝六人,明日便正式入香政司,先从辨识基础香材学起。司衙新立,百事待兴,人才便是根本。”
九月廿十,香政司鉴香室。
经过几日通风静置,室内只余淡淡的、来自建筑木料与清洁药草的气味。莲枝、丁香、百合、莲翘、薄荷,秋菊五人,换上了香政司统一的浅青色窄袖襦裙,头发皆绾成利落的单髻,肃立于长案之前,既紧张又兴奋。
傅云清亦穿着主事官服,神色比平日授课更为严谨。他面前的长案上,并未摆放任何名贵香材,只有五个普通的白瓷碟,每个碟中放着三四块看似相近的深褐色小木块或碎片。
“香道之始,不在名贵,而在唤醒你们的感官。”傅云清的声音在静谧的室内格外清晰,“世人皆以为品香靠鼻,实则大谬。真正的品鉴,需眼、手、鼻、耳、心五感并用,乃至第六感的‘直觉’。”
“今日,我们不辨琼脂天香,只识最基础的三种沉香:栈香、黄熟香、生结香。”他示意五人各取一碟,“它们可能出自同一片山林,甚至同一树种,但因结香原因、部位、醇化程度不同,便有了云泥之别。第一步,用眼观。”
莲枝凝神看去。碟中三块,一块色泽黄褐,质地看起来明显疏松;一块黑褐,表面油腻光亮;一块则介于两者之间,色泽不均。
“观其色:纯正沉香,色随油脂含量加深,但绝非死黑。观其泽:油脂丰者,光泽温润如膏玉,而非贼亮。观其纹理:天然木纹与油脂线交错,绝无完全均匀者。”
“第二步,以手触之。”傅云清让她们轮流用手背轻轻拂过香材表面,再以指腹极轻地按压,“感其温凉:真沉香触手生温,或微凉,但绝不会阴寒刺骨。感其质地:油脂充足者,触之微黏,有韧性,削之成卷;木质居多者,则感粗糙疏松。”
“第三步,也是最易被滥用的一步,以鼻嗅之。”他取来一片薄薄的、中心有孔的云母片,“真正的品嗅,绝非凑近猛吸。初品,持香于鼻前一尺,用手轻轻扇动空气,引入那一缕最本真的、飘散出来的‘头香’。再品,移至半尺,感受主体香气。最后,方可近闻,捕捉那最深沉的‘尾韵’。且每次品嗅一种后,需静息片刻,或以洁净无味的器物如瓷片、清水‘洗鼻’,再品下一种,否则气息混杂,前功尽弃。”
他亲自演示,动作轻缓如抚琴。莲枝等人学着他的样子,小心翼翼地去捕捉那微弱的气息。丁香率先低呼:“这一块……有凉意,还有一丝丝甜?”她指着那块黑褐的。
傅云清颔首:“那是‘生结香’,树木受伤后自然结香,未经长期醇化,香气较清冽直接,带生木甜气。再品旁边那块黄褐的。”
百合细细品味后,皱眉:“这一块味道很淡,有点……像潮湿的木头,还有点土腥气?”
“那是‘黄熟香’,木质部分多,油脂少,多为树根或枝干深处形成,或醇化不足,香气弱而杂,甚至有不佳气息。”
最后是那块中间色泽的。莲枝闭目静心良久,缓缓道:“这块……香气不冲,但好像更厚一些,初闻有点苦,细品又有点……像药香?很沉静。”
傅云清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很好。这是‘栈香’,品质优于黄熟,多为树干结香,醇化时间较长,香气已褪去生涩,变得醇和、下沉,常有药香、乳香等复合韵味。虽远不及琼脂天香,却是沉香的中坚,用途最广。”
他让五人交换瓷碟,反复练习观、触、嗅,并说出感受。“记住,你们的感官就是尺,就是秤。不要听名字,不要看标价,要相信你们自己感知到的颜色、触感、气息。 这是不被欺骗的根本。”
课程中途休息时,傅云清让她们用清水净手净面,到院中走走,放松被香气充盈的感官。
莲枝站在院角的桂花树下,深深呼吸着秋日清冷的空气,试图让鼻腔恢复清明。方才课堂上那种全神贯注、调动所有感知去接触一个陌生世界的感觉,既疲惫又奇妙。她下意识地,用指尖轻轻摩挲着腕上那截傅云清所赠的普通沉香木,木块已被体温煨得微温,散发出极淡而安定的气息。
“可是累了?”傅云清的声音从身后温和地响起。
莲枝连忙转身行礼:“先生。不累,只是……觉得很新奇。原来一块木头里,藏着这么多信息。”
傅云清走到她身旁,也看着那株桂树:“草木不言,却并非无字。香道,某种程度上,就是学习阅读这些无字之书。你很静得下心,这是天赋。”他顿了顿,“安稷君让你们五人入司学习,寄予厚望。香政司未来诸多事务,尤其是与南疆香材相关的鉴别、记录、沟通,或许会逐渐倚重你们。”
“婢子们定当尽力。”莲枝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期待。
“尽力之外,更需用心。”傅云清看向她,目光里是师长般的引导,“日后你们记录的,不止是香材的重量、品级,更是它们的‘故事’,和它们所连接的两地民生。这笔下之责,不轻。”
莲枝郑重地点头,忽然想起一事,轻声问:“先生,您举荐南疆子弟入司任职,会不会……惹来非议?”她问得小心,却显露出关切。
傅云清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随即坦然道:“安稷君此举,魄力非凡,亦是深谋远虑。非议或许会有,但唯有如此,信任才能真正扎根。至于人选,”他目光深远,“我心中已略有计较。需得是既不忘南疆根本,又真心愿意了解秦地、学习共处之道的人。此事不易,但必须做好。”
他的话平静而坚定,莲枝却能听出其中蕴含的压力与决心。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位总是沉稳从容的傅先生,肩上承担的东西,远比她想象的要多,要重。那份原本因技艺与风度而生的朦胧好感,悄然渗入了一丝更深沉的、名为理解与疼惜的情绪。
“先生……”她轻声道,“若有婢子们能分担的琐事,请尽管吩咐。”
傅云清闻言,唇角微扬,露出一个极淡却真实的温和笑容:“眼下,你们先学好眼前的课。日后,怕是真的有太多事,要劳烦你们。”
这时,休息结束的钟磬轻响传来。傅云清收敛笑容,恢复课堂上的严谨:“回去吧,下半堂课,我们学‘听香’。”
“听香?”莲枝诧异。
“嗯。”傅云清转身走向鉴香室,“以特制小锤,极轻地敲击香材不同部位,听其声响的清脆、沉闷、虚实。油脂含量、内部结构、甚至是否有隐裂,声音都会告诉你。这,便是‘耳’的功夫。”
莲枝快步跟上,心中的好奇与探索欲被完全点燃。她忽然无比期待接下来的课程,不仅仅是为了学习技艺,似乎也是为了能更多一点地,理解这门深邃学问背后,那个同样深邃的人。
香政司的日常,便在这样严谨的初课与微妙的情感萌芽中,正式开始了。而傅云清关于三名关键职位的遴选,也在这看似平静的授课日里,悄然启动。